新疆尹剑刚
26-06-27 12:55

包谷堆上的梦

昨天和高中同桌在微信上聊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是落回我们长大的13连。他在那里工作过两年,于是13连的每一个人,都成了我们共同的故人。从连长陈立培、李学路,到那些上海知青,连队里的才子与美人,甚至底层生活里那三个疯子和晒麦场的守夜人。

我们聊他们的命运,也聊自己的成长、娱乐、日子,和那些缓慢的发展。那些名字、面孔、包谷面的味道、收音机里的琴声,忽然全回来了。四十多年过去,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睡在那堆包谷上,做着离地很近的梦。

我一直相信,有多少根基,就做多少事。在那片偌大而新垦的农场上,我们的日子过得很仓促。那时吃的是容易生长的玉米和白面,炒一碗清脆时蔬,把饭扒进嘴里,就觉得心满意足。这样的生活,原本也不需要太多妄想。小时候,整天都在玩,玩泥巴、玩水渠,所有的娱乐都蹲在地上,离地很近很近,就差没打滚了。

后来有了小画书——《红灯记》《奇袭白虎团》《半夜鸡叫》,开始看图,也开始看电影。音乐是从别人家的收音机里流出来的。这两天我脑子里总回响着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小提琴《叙事曲》,那旋律一下子就带我回到八十年代初。四十多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记得它的每一个转弯。

小时候对吃的好坏,其实没有概念。连队种小麦,但我们吃得最多的是包谷面。连队有养鸡场、养猪场、养牛圈和羊圈,可职工们只在过年时分到一点猪肉和白面。我从没想过那些猪牛羊都去了哪里。

那时候最大的享受,就是睡觉。睡下去,就不想起来,也爬不起来。我一直觉得,睡觉是给孩子最好的营养补充,比鸡鸭鱼肉还要丰厚。我没吃什么鱼鸭牛肉,却睡得多,至今身体还算健康,没有三高。睡觉大概也养人,也许是做梦,也许是赖床,也许是睡得糊里糊涂本身,就给人一点聪慧。我读书不多,用功也不多,却还能做点事情,或许正是拜小时候那些长长短短的睡眠所赐。

后来和朋友聊起任性,我讲的其实正是那种睡下爬不起来的原始任性。那时没有财富的概念,大家都吃包谷面、萝卜土豆大白菜,穿绿上衣蓝裤子。接触最多的是上海知青,也没听他们说过上海有多好——我一直以为上海跟石河子差不多。井底之蛙,至少没有烦恼。那种贫瘠其实保护了我,以至于工作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能鼓起勇气去追逐财富。

有多少根基,就做多少事。人生不过百年,一晃就过了。有可能根本来不及追求财富,即便有了,也未必有时间去花。

再说玩。我从小就爱玩,上学时喜欢看宗白华、李泽厚的美学书,看昆明、北京那么多人懂得欣赏,其实我在石河子下野地家门口,就是用那样的眼光看世界的。那副从小就戴惯了的眼睛,一直简单地看这个世界。

每天三菜一碗饭,有肉没肉都吃得下,百吃不腻。吃出你的人生,睡出你的人生,比什么都重要。

故乡被重新拾起的时候,就像一场路过。在岁月的斑驳里,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很多年。然后在某个清晨被轻轻提起,想一想那些故人,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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