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韶关》垃圾二代
——李丽,2026年6月20日
依然是每周六中午的聚会。
聚会圆满,美酒美食铺陈了一桌。
我做进口酒贸易二十年,虽近年行情萧索,到底还有些老本可吃,能以最优惠的价格喝到最好的酒。在这消费降级的年月,我们这群人,还算得上是幸运的小资。
桌上摆着法国的的中级庄,智利的干露老藤,还有一瓶我从酒窖深处翻出的老年份葡萄牙波特——那酒液倾入杯中时,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是把整个黄昏都收进了玻璃器皿里。
菜是粤北的家常:白切鸡皮爽肉滑,蘸着姜葱油碟;香芋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小龙虾难得的干净,肉是清甜的;还有一锅墨脱石锅猪肚鸡汤汤,飘着馥郁的杂菌香。
朋友们举杯交错,谈笑风生,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名校,谁又换了新车,谁在股市里翻了跟头又爬起来。
这两个月来,我潜心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我们就是奇迹》。很吃力,也很快乐。
吃力是因为自己的文字功底到底薄弱,常常为了一句描写绞尽脑汁;快乐是因为能把想象都付诸笔端,字里行间便成了自己的独立小王国。
但,做一个小王国的国王也不容易,所以也要定期聚会,向他国国王了解些信息,学习些管理智慧——这话说得俏皮,其实不过是找个由头,让日子不那么寂寞罢了。
刚过了知天命之年,早已知道每个人的命运都太不一样。但有时候,还是会生出些羡慕嫉妒恨来。该看淡的都淡了,看不淡的,便成了心口的朱砂痣。
有官二代的,含着金权杖出生。
父亲是某局的局长,母亲是某委的主任,从小住的便是机关大院,上的是一等一的学校。毕业了不必挤招聘会,自有叔叔伯伯们安排妥当;升迁了不必熬资历,自有各路关系打点周全。他们说话时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仿佛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他们铺设好的轨道,只需沿着走下去便是坦途。
有富二代的,含着金钥匙出生。
父亲是地产商,母亲是投资人,从小上的国际学校,假期去的是欧洲游学。他们二十出头便开保时捷,三十不到便有自己的公司。失败了不要紧,家里有的是资本让他们东山再起;成功了也不必太得意,那不过是家族版图上又多了一块拼图。他们的朋友圈里永远是滑雪、潜水、私人飞机,仿佛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有美二代的,含着金面孔出生。
父母都是俊男美女,基因彩票中了头奖。她们从小便被夸“这孩子长得真好看”,长大后更是顺风顺水。面试时考官多看她/他们两眼,社交时人们多对她/他们微笑。美貌是一种隐形的货币,在人生的许多关口都能兑换成便利与优待。
而我呢?
我算是兵二代吧。父辈本就没什么权势,还要刚正不阿。父亲是个退伍军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被人求过。他教给我的道理很简单: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踏踏实实。
所以,潇洒走一回的人生,我都靠自己。包括坐上我这小王国国王的岗位——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家里一间小小的书房,一张堆满书的桌子,一台永远亮着的电脑。
聚会吃得有些撑了,我便走出来,在江边散步。
韶关的浈江水缓缓流淌,两岸灯火初上,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比空调房里舒服多了。
我沿着江堤慢慢走,看那些垂钓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看那些情侣依偎着说悄悄话,看那些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踱步。
大概走了十分钟,前面有一个垃圾收集站。现在的垃圾分类收集都用密闭的垃圾桶了,倒也不算肮脏杂乱。只是那地方总归有些气味,行人路过时都会加快脚步。
前方走着一男一女。男子大约五十岁上下,肩上扛着一把扫地的大扫帚,身形瘦削却硬朗,像一棵被风吹着的老树,却始终没有倒下。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个粉红色大书包,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占满了。
说不清是爷孙还是父女,两个人穿戴都很整洁,小女孩穿着校服,应该是刚从学校接回来的。
当他们走到垃圾站的时候,停了下来。
男子放下扫帚,打开随身带来的几个大袋子,开始翻找起垃圾来。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纸皮、易拉罐、塑料水瓶,他都分门别类地放进自己的大袋子里。
他翻检时的神情很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安详,仿佛这不是在垃圾堆里讨生活,而是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摘菜。
小女孩也在帮忙。她个子还小,够不着垃圾桶里的东西,便帮着男子把捡出来的纸皮叠整齐,把易拉罐踩扁,把塑料瓶拧开盖子倒掉里面的残液。
她做得认真极了,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情。
韶关的夏至节气,白天热得能烤熟鸡蛋。我在旁边远远看着,都满身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们自然也是热的。我看见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扇——那种最普通的扇子,上面可能印着某个药店的广告——先给自己扇了两下,然后转过身,踮起脚尖,努力地把扇子举高,给男子扇风。
男子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但我隔着十几米远,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蹲下来,用毛巾给小女孩擦了擦额头。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非常其乐融融。
终于捡完了这个垃圾站的“宝贝”。男子用大扫帚挑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又要伸手拿过小女孩的书包,挂在大扫帚的另一头。小女孩却执意不肯,侧过身子躲开了。她应该是怕加重男子的负担,想自己背着。男子却执意要拿,应该是希望孙女——或者女儿——能轻身上阵,走得轻松些。
两个人就这样争执了一会儿。男子不说话,只是固执地伸着手;小女孩也不说话,只是倔强地摇着头。最后还是男子获胜了,他把书包也挂在了大扫帚上,那扫帚便像一个巨大的天平,两头都坠着重物,中间是那个瘦削的肩膀。
小女孩没有再争辩,她走在前面,一边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回过头来,用那把小小的折叠扇给男子扇着风。她的马尾辫在跳跃中一甩一甩的,校服的衣摆也飘了起来。男子的步伐沉稳,跟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江堤上拖曳着,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两个剪影。
我在远处看着,忽然眼眶一热,眼泪奔流而下。
这个世上令人羡慕的,也许是官二代,富二代,美二代。他们有金权杖,有金钥匙,有金面孔,一出生就站在别人奋斗一生都可能到达不了的终点线上。但我今天看到的这一幕——这个垃圾二代,却也让我心下羡慕不已。
她羡慕什么呢?羡慕她有那样一个爷爷或者父亲,愿意为她扛起所有的重担,哪怕那些担子是垃圾,是废品,是这个城市最卑微的弃物。羡慕她在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心疼人,懂得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人。羡慕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的温情,那种在垃圾堆里也能开出花来的亲情。
我想起我的父亲。他也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用行动来表达。他从来没有给我任何物质上的遗产,但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正直。这份正直让我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始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它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我人生的底线;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或许,这就是父辈留给子女最珍贵的东西吧。不是金钱,不是权力,不是美貌,而是一种品格,一种精神,一种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丢失的尊严。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江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江水的气息,还是我的泪水。
我转身往回走。
明天,我还要继续写我的小说,继续做我的小王国国王。
但今晚,我记住了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用一把廉价的折叠扇,给她的父亲扇着风。那风很小,却足以吹散一个中年人心头所有的阴霾。
这世上,有一种二代,叫垃圾二代。他们拥有的不多,但他们拥有彼此。
明天就是父亲节了,祝天下父亲,节日安康。
《扇子.影子》
——李丽,2026年6月27日
弯腰时
大地升起一个弧度
扇子向后摇
风却向前走
走成一条看不见的路
三种光穿过我
留下同一道影子
影子很长
长到能托住
整个夏天的倾斜
后来
所有重量都学会了
找一个等腰三角形
互相站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