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一畦丁香
很多时候,生机不在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反而藏在朝夕相伴的眼前。只是寻常风物日日可见,我们便渐渐习以为常,疏于留意,慢慢与身边的美好渐行渐远。
一个日光和煦的午后,我陪着母亲在楼下散步。楼畔的丁香如期盛放,一簇簇、一丛丛,热热闹闹开在行人眼底。我被香气吸引了,凑近花丛,来回轻嗅,母亲笑着叮嘱:“花香太浓郁,闻多了反倒伤胃。”我却全然不在意,清冽馥郁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人忍不住深吸,沉醉其中。丁香枝干不算高大,堪堪及肩,伸手便能触碰,轻弯花枝,便能近距离细看这份人间春色。
十年前,我搬入这个小区。院落不大,仅有八栋楼宇。我所住的楼栋与前排楼宇之间,隔着一处陡坡。物业在坡顶修了一方狭长的砖瓦花池,随手栽下一片丁香,大抵是因其生命力顽强,极易存活。这也是这个小区仅有的绿植了。平日里少有专人浇灌,全凭风霜雨露自然滋养。冬日,清扫的积雪尽数倾入花池,化作冬日的滋养;夏日,雨水顺着地势渗入泥土,默默哺育草木。初栽时,丁香不过半人高,这十年岁月悠悠,它们坏的长好,破的长全,新的被刮断或长壮,也只长高了寥寥数寸。
它们的生长环境,算不上优越。花池紧邻停车位,终日车来车往,尾气尘埃层层笼罩,尽数接纳;一旁的垃圾桶时常清理,扬尘、碎屑、飘落的塑料袋,屡屡落在纤细的枝叶间。动物们可以随意翻越、踩踏植株。飞鸟也极少在此停留,植株低矮,人声嘈杂,轻易便会惊扰生灵。可这些丁香十分顽强,冬日抵御凛冽寒风,春日耐受漫天黄土。待到暖阳拂面,便轻轻摇曳枝叶,抖落满身风尘,不慌不忙发芽、抽枝、结苞,生生不息。
逼仄狭小的一隅,细弱的枝干倔强挺立,悄悄冒出嫩黄的新芽。细细端详,成片的丁香花苞簇拥聚拢,天然勾勒出心形的模样,温柔又治愈。多数繁花聚于枝头,层层叠叠,热烈绽放;光秃的枝干上,偶尔独缀一两束花穗,如同雄鸡翎羽,孤傲又明艳。有些枝丫被繁花压弯了腰身,低垂着贴近地面,即便身处人来人往的脚下,依旧肆意盛放,热烈从容。原来一树繁花、满枝芬芳,从来都是枝干默默负重、拼尽全力的结果。
紫的雅致,白的纯净,四瓣小花小巧玲珑,清新脱俗。它们从不刻意出人头地,却以一身暗香打动人心。静静伫立,不拘泥贫瘠的环境,不挑剔狭小的天地。清风拂过,便随风轻晃;烈日当空,叶片微微蜷缩,收敛养分,尽数供养花苞,拼尽全力舒展绽放。它们以安静内敛的姿态,守着这一方狭长的绿地,包容着市井烟火,接纳着邻里的喧嚣日常。
北方的风,向来随性而至。忽然一阵清风掠过,整片丁香花丛随风起伏,紫白交织,层层涌动,恍惚间,仿佛坠入一片紫色花海。我坐在健身器材上,静静凝望这片盛景。路过的邻居摘下一束白丁香递来,轻声说道:“拿回去水培吧,这花极好养活,沾点清水就能常开不败。”
白丁香的香气,清淡绵长,余味悠然,不似紫丁香那般浓烈张扬。我接过花束,洁白的小花缀于青茎之上,有的花瓣泛着浅浅绿意,温润通透,好似天然雕琢的玛瑙珠串,清雅动人。归家的路途,一缕花香随身,心底满是温柔暖意。寻一只修长的玻璃瓶,盛上清水,将丁香静静安放于客厅窗台,正对窗外。与楼下的丁香遥相呼应,那一束窗前白花,宛若身姿清雅的少女,随风轻舞,自成风景。家人推门归家,淡淡花香漫入房间,温柔缱绻,悄然抚平疲惫,一缕芬芳,便是最温柔的日常问候。
倘若那日,我不陪母亲下楼散步,便会错过楼下盛放的丁香,错过这一缕治愈人心的花香,更不会将这份山野般的清欢带进家中。
生活总有难捱的时刻,亲人病痛,世事琐碎,难免让人焦虑消沉。而楼下这丛丁香,于尘埃里生长,于困顿中开花,以一缕浅香抚平心绪,以一份坚韧治愈人心。
来源:鄂尔多斯日报(作者:冯俊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