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脆脆的。
老周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听见声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来了?坐。”他放下报纸,站起来,抖了抖围裙上的碎发,朝椅子努努嘴。我坐上去,他把围布一抖,哗地展开,轻轻系在我脖子上。围布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墙上的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的,像是从来不着急时间过去。镜台上放着推子、梳子、剃刀、几瓶洗发水,还有一个小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而苍劲,讲的是隋唐演义里的某一段。
“还是老样子?”老周问。
“嗯,短一点就行。”
剪刀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响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剪刀尖在发间游走,像是怕弄疼了我。碎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围布上,落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场小型的雪。我没有闭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他。他歪着头,眯着眼,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儿,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再动剪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头发的每一根纹理商量着什么。
“最近忙不忙?”他问。
“还行,老样子。”
“那就好。忙点好,忙点踏实。”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天气,说菜价,说巷子里哪家又装修了。都是些日常的闲话,没什么要紧的,但在这咔嚓咔嚓的剪刀声里,听着特别舒服。这种不急不慢的聊天和剪发的节奏叠在一起,把时间的流速也拉慢了一些。评书还在响着,秦琼正卖马,故事讲到要紧处,老周的手也没停,像是听了几十年的老段子,怎么也不耽误干活。
理完了,他拿软毛刷轻轻刷掉我脖子上的碎发,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拂去什么细微的灰尘。然后解开围布,抖一抖,碎发落了一地。“你看看行不行?”他递给我一面小镜子,我接过来照了照后面,点点头说好。他把镜子放回镜台上,走到收银台边,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五块。记完了,又说:“下次来,我给你修修鬓角,有点长了。”
我付了钱,推门出来。风吹过头顶,凉丝丝的,清爽得很。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又坐回了椅子上,摊开刚才那张报纸,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那块地板上挪走了,爬到了墙上。
我走在街上,头上轻了许多,步子也轻了许多。下一次再来,大概还是这样——推门,风铃响,老周放下报纸,抖开围布,问我“还是老样子?”像一枚被捻旧了的硬币,虽然光泽磨尽了,轮廓却因此变得服帖而安稳。这条街上换了多少家店,只有它还在。连门口那块招牌也褪得差不多了,底色从深蓝褪成了发白的灰蓝,字也模糊了半边,可每天早晨那块招牌还是会自己亮起来,像在说:我还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