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埋黄埔客,乡野一孤魂
几天前,利群发来一条微信:郁芬,楼宇航正在整理东阳地方志黄埔军校人物史料,需要上陈溪干陈柏昌的出生年月日。你是溪干人,麻烦你打听一下。
陈柏昌是谁?我们溪干,竟有黄埔军校毕业的人物?我有些诧异。
我马上回复利群:这事我不清楚,我大哥可能会知道。我问问。请稍等。
转头便给大哥发去消息,告诉前因原委。
大哥很快回讯:是有这么个人,黄埔军校毕业的,人很高很瘦,皮肤白白的。他住在我们溪干的堂屋(杂物间)里,人们叫他排螺。其他具体事情,我也不清楚了。
看了大哥的回复,早已忘却的记忆渐渐苏醒。
当年,他住在我们溪干四合院的堂屋,最里面的狭小的角落就是他的安身之所。
他瘦高身躯,脊背微微佝偻,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老年无依无靠,靠乞讨度日。
讨来的残羹冷饭,他总会架在小小的煤炉上,彻底煮沸之后,再慢慢吃;
身上的衣衫、铺盖的被褥,虽然磨损破旧,却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污渍。
一床旧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就像一块豆腐干。
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常常慢慢磨墨,在废弃的旧报纸上,挥毫写字。
儿时我们曾趁他外出乞讨,去偷那似乎要飞起来的毛笔字,只觉得和工整方正的楷书截然不同,便说这是最难看的潦草字。几人围在一起辨认,有个字像鸟似马,为此争论不休,差点起了口角。
常见的乞丐,都是衣衫脏破、满身邋遢,唯独他干干净净,我们私下都叫他“高级乞丐”。
当时村人说,一个靠讨饭过活的人,穷讲究什么。
我怎么都想不到,当年我们眼里的落魄乞丐,居然是黄埔军校的学员。
满是好奇,我通过各种媒体检索他的资料,只有寥寥几行记载:
籍贯浙江东阳茜寿上陈,黄埔二十期骑兵独立第一中队。二十期学员,集中在1944年至1945年初入校受训,同期学员入学年龄,大多在十九至二十六岁之间。
我把搜到的信息发给利群,她回复:楼宇航手中掌握的,也仅有这点线索。
我这才明白,此番托付我寻访求证,于地方志编撰,有多重要。
我马上拨通小阿舅的电话,当年小阿舅就住在堂屋隔壁,所见所闻,肯定更多。
小阿舅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出生年月日。我只听大人说,他落得这么个孤苦下场,原因他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属于国民党军队……
他这种情况,没有任何单位敢要他,他没有收入,年轻的时候,靠放鸭子、钓鱼、捉鳖过日子,年岁大了,他就只能讨饭了。
但是,他很要面子,从来不在本村讨饭。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为民阿舅,可能比我清楚些,你可以去问问。他的电话号码我没有,你大嫂可能知道号码。”
从大嫂那里问到电话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为民阿舅。
“郁芬,我也不大清楚了。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他做任何事情,都很讲究。衣服、碗筷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喜欢写毛笔字,最喜欢写‘万马奔腾’这四个字。他写的草书,可以说是龙飞凤舞、气势奔腾,是连我爸爸都自叹不如的。(为民阿舅的爸爸,叫陈祖绳,是高中的语文老师,写的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每次字写好,毛笔是一定要及时清洗干净,挤干笔锋里的水,然后挂到门框边上固定的铁钉上。
写过字的报纸,边角全部压得平平整整,摆放到床头的地面上。”
阿舅口中的种种细节,和我沉淀数十年的记忆严丝合缝。儿时我们争论不休、肆意嘲笑的潦草字迹,正是“万马奔腾”里气韵纵横、连绵洒脱的草书。
那一撂撂叠放得整齐的旧报纸,就是一卷卷沉默无言的笔记了,封存着他少年意气、无从言说的过往。
“我记得早年间,几位气质儒雅的外乡人,寻到我们溪干门堂,要接他到大城市,给他安排新的生活。村里有人猜测,是他当年黄埔军校的同窗旧友,传言是从台湾远道来的……可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句,所有猜测也没有办法证实。最终,他坚决不肯去,独自留在溪干。阿舅我,也只知道这些。”
听完这番叙述,心头惆怅浓重,大概,恐怕真的无人知道他的出生年月日了。和他年龄相近的村里长辈,早已尽数作古。
心中郁结难平,终究再次拨通小阿舅的电话:“小阿舅,你再好好想想,陈柏昌大概和谁的年龄差不多,他大概是哪一年去世的?”
小阿舅沉思片刻,缓缓说:“郁芬,他比你父亲大三四岁,如果活到现在,有一百出头了。他当时应该埋在公墓里的,后来公墓都搬迁了,还有谁会知道他的信息呢。他具体是哪一年离开人世,我实在记不清晰,只记得我小女儿琴琴出生的时候,他还在的,今年琴琴四十五岁。后来,四合院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把新房子造到外面去了,其他的,就真的没什么印象了。”
挂断电话,顺着小舅的口述推算:我父亲出生在1926年,那他大约出生于1923年左右,这和网络里提供的信息基本吻合——第二十期学员大约在1944年至1945年入校。
如此看来,利群委托我寻访生辰的心愿,终究要落空了。
当年的四合院早已拆除重建,属于他的一切物件全都消失殆尽,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唯有黄埔同学录里短短几行记录,成为他留存于世间全部的身份印记。
“黄埔”二字,从来不是普通乡土百姓所能沾边的名号。山河危亡、救亡图存的年代里,无数青年心之所向的报国学府,能踏足校门之人,皆是当年心怀家国、敢赴沙场的热血青年。
我始终无法将他的两段人生重合:一边是意气风发、受训于军校骑兵中队的青年;一边是晚年孤身寄居于门堂角落、孑然无依的老者,悬殊的命运落差,重重压在我的心头。
他身处抗战最艰苦的岁月,一身戎装奔赴前路,怀揣救国壮志,接受军校严苛训练,满胸抱负、滚烫炽热,却因时代洪流裹挟,命运沉浮,最终归于沉寂,无人记述生平,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我打听多人,一无所获,我不得不认清现实:一代人的记忆彻底断裂,东阳本土一段黄埔历史,留下无可挽回的断层。
我只能竭尽全力,打捞这些即将彻底湮灭的细碎往事与残缺记忆,以一支拙笔,写下一段藏着军人铮铮风骨、满载时代无尽遗憾的人生。
但愿,能够稍稍告慰——这一缕深埋乡野、无人问津的黄埔孤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