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州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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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散文学会优秀作品丨何武:麦田趣事】
  麦田趣事
  文/何武
  草木萌发时节,我们科普作家协会筹划去家乡采风,镇党委王书记表示热烈欢迎,在电话里如数家珍地介绍道:“天城镇率先又种植起了小麦,打造全县千亩小麦高产示范片,规划‘风吹麦浪·心归乡野’治愈系打卡景点,推出‘麦田童行·少年向阳’小麦研学活动!”曾多年从事旅游工作的我直呼叫好。由于种种原因,采风活动一直未能成行。村里的朋友传来收割麦子的信息,我情不自禁吟诵白居易《观刈麦》中“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诗句。我与好友迎着夏风,开车悄然回乡看看麦收场景,就不好意思打扰王书记了。
  响水滩对岸的田野,金黄的麦浪迎着河风翻涌,收割机轰鸣着游弋其中。前端割台收割麦穗,小麦随即送入脱粒滚筒,粉碎后的秸秆均匀撒落在田间。缕缕熟悉的麦香唤醒我沉睡记忆,那遥远的麦田趣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寒露霜降,胡豆麦子在坡上。”这是妈妈挂在嘴边的一句农谚。待到霜风渐紧,漫山遍野的麦苗争相破土,为寒意渐浓的荒野带来勃勃生机。
  在麦苗尚未形成麦浪的冬天,是田野最静谧的时刻。春天一到,正如“日出布谷鸣,田家拥锄犁”所言,田野里便充满了忙碌的气息。
  在我们孩童眼里,麦田不仅是父母挥洒汗水的田园,而且是我们释放欢乐的家园。
  伴随几场春雨的浇灌,麦苗长势迅猛,已然高过我们的肩头,麦田就成了我们嬉戏的乐园。层层叠叠的麦秆犹如青纱帐,既遮住了大人们的视线,也藏匿了我们童年的秘密。我家居住单塆,小华和猪儿两个堂兄弟的家也是单塆,我们两个单塆的小伙伴加起来有十多个,常常在一起玩耍。在麦田里面捉迷藏时,先是四处传来小伙伴的吆喝声,忽然一片静寂,只剩下风穿过麦叶的“沙沙”声。往往随着躲猫的小伙伴被发现发出尖叫声,麦田瞬间就会爆发出欢声笑语。大家玩累了,索性躺在麦地里休息,阳光透过麦叶缝隙洒下来,点点金光碎在身上,我们煞是惬意。常常躺着躺着,便迷迷糊糊睡去。直到传来大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我们才慌慌张张地钻出麦田,快步向各自家中跑去。
  风吹麦浪,窸窸窣窣,仿佛麦穗在悄悄诉说它们身上的乐趣。大哥教了一个麦穗新玩法,让我接连兴奋了很多天。我们漫步田埂,大哥随手掐下一支麦穗掖入我的裤管。我脚步一迈,细碎的麦芒顺着布料轻轻刺入肌肤,痒酥酥地蹭着皮肉,弄得我“咯咯”地笑个不停,大哥也一起开怀大笑。一路行走,麦穗一路攀爬,一会儿就径直爬到了大腿根部。我急忙停下脚步取出麦穗,青涩的麦香幽幽直抵肺腑。
  麦浪从来不是单调的青绿,它还夹杂着野豌豆的紫影。一丛丛野豌豆,细藤缠绕着麦秆,翠叶好似小鸟儿的绿羽毛,花朵好似紫色的蝴蝶,风一吹就随麦浪轻轻荡漾。在大人眼里,这是与麦子争抢水肥的野草,可在我们童年的记忆里,野豌豆是能带来快乐的仙草。
  野豌豆花慢慢结出了豆荚,鼓鼓囊囊,荚皮带着细腻的绒毛。我们总是欢呼着钻进麦垄,左挑右选摘下鼓胀的豆荚。豆荚里躺着嫩生生的青豆粒,圆圆滚滚,一剥就滑入手心,丢进嘴里慢慢咀嚼,清甜的滋味从舌尖甜到心尖。除了解馋,野豌豆还是我们天然的玩具。在荚皮一侧小心翼翼地掐开口子,将里面的豆粒和絮状物清理干净,只留下空心的荚壳。将荚壳的一端掐断,放在嘴边用力一吹,就能发出清亮的声响。
  麦田还有一种野燕麦,大人们也视它为与麦子争抢水肥的恶草。我一直对它有好感,首先是源于奶奶教给我的一首民谣:“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在张家桥脚歇。螃蟹把我耳朵夹个大缺缺,回去爹也诀,妈也诀,诀起我心里过不得,拿把镰刀割燕麦。燕麦没有黄,巴到燕麦哭一场。”
  从这首民谣看出,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燕麦是我们这个地方的口粮。但这应该是野燕麦,因为燕麦在我国的产地主要是北方高寒或干旱地区。李时珍所著《本草纲目》曰:“此野麦也。燕雀所食,故名。充饥滑肠、救荒。”
  当然,我们是没有吃过野燕麦的,其妙处是我们乡间孩子自己琢磨出的野趣。我们专门寻找那些秆子蹿得老高、穗壳带着倒刺的野燕麦,挑出长势粗壮的掐断下部,剥去它带刺带芒的穗壳,只为抽出它里头白生生的芯。初学做麦哨,十有八九都会吹漏气,其中一个叫小华的伙伴最厉害,只见他捏扁麦秆的一头,放在嘴里轻轻一吹,就能发出清亮又悠长的声响。我们很快学会了做麦哨,三五成群地在麦田卖力吹奏一决高下。我一个吹唢呐的同姓叔叔,用野燕麦秆精心做成的麦哨,红白喜事呜呜地吹进了千家万户。
  “陌上层层桑叶绿,田间滚滚麦云黄。”绿了桑条,黄了麦梢。
  五月,风轻日暖,原本青翠的麦梢,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浅黄,小麻雀们也忙碌起来了。它们叽叽喳喳落在麦穗上,专拣颗粒饱满的半熟麦子吃,把一朵朵麦穗糟蹋得精光。为了守护即将到手的口粮,大人们便就地取材扎起稻草人,戴着废弃的破烂草帽,穿着褴褛的粗布衣衫,两臂悬挂了几匹毛乎乎的笋壳,稳稳立在麦田中央。风儿一吹,稻草人摇头晃脑,笋壳哗哗作响,麻雀们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渐渐地,它们似乎瞧出了什么端倪,先是一两只打前阵,然后是呼朋引伴群起而食之,更有甚者,竟然有麻雀站在稻草人的头顶上安然踱步。我实在看不过了,便捡起石块“呼啦”一声掷过去,麻雀“轰”地一声飞起,然后停落在远处的山坡上。不一会儿,又成群结队地飞回来,来来回回的追逐里,半个午后的时光便悄悄溜走。
  我的童年,就这样在麦田趣事中悄悄溜走了。
  曾几何时,家乡的麦田不见了踪影。随着青壮年纷纷走进都市,大片土地无人耕种,又适逢小麦锈病大流行,麦田跨入2000年后便迅速萎缩直到消失。如今,金黄色的麦浪再涌昔日撂荒的农田,这份久违的回归,缘于时代革故鼎新,缘于科技赋能的良种良法,缘于机械驰骋的现代化。小麦产业化的迅猛发展,麦田给小朋友带来了新时代的麦田趣事。风过处,麦浪依旧窸窸窣窣,仿佛在“喃喃”述说野豌豆、野燕麦和稻草人那回不去的过往。我站在田埂上,闻着熟悉的麦香,仿佛看见小小的自己,正从岁月的那一头,越过金黄,向我慢慢走来。
  作者简介
  何武,笔名邻山竹,四川大竹人。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科普作协、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达州市文艺创作中心签约作家,大竹县科普作协主席,大竹县作协顾问。著有散文随笔集《行吟竹韵》,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等多个奖项。
  (来源:中国散文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