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写西游
文/麒麟狮象

四十五岁，墨已熬干
在砚台底部
他看见自己的脸
被一笔一划拆散
纸卷堆至梁上
压弯了
半间瓦房的寂静

石猴破土那日
邻人只听见咳嗽
他搁笔
望向窗外
梧桐叶子落了又青
青了又落
像没有尽头的流放

科举的考篮闲置墙角
蛛网结满八股文章
他往笔尖呵一口气
霜就染透了淮安的秋天
取经路在掌心蜿蜒
比掌纹更长
比命数更曲折

每一回妖雾散尽
都露出更深的妖雾
每座山后，都压着
另一座山的沉默
手指的硬茧磨薄了竹纸
磨亮了那些
神魔眼中幽微的光

第七十二遍修订那夜
烛火跳了跳
他忽然听见
长安街头
书贩的吆喝
来自十年之后
来自他看不见的
纸页纷飞的时辰

此刻，白龙马踏碎水月
悟空的棒尖
挑着
他少年时失手的功名
而八戒的钉耙
翻动着故乡的泥土
原来所有神魔
都是未竟的自己
在纸面上突围

墨干了
再研
笔秃了
再削
三十年不过是一盏茶的凉热
他停下
看见窗外
无数人在各自的路上
挑着看不见的经卷
行走。而历史是
砚中最后那滴水
映出每一个
在深夜点灯的人

书成那日
无人喝彩
他把手稿收进木箱
像把西天收进行囊
推开门，秋阳正好
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和庭院里
等他归来的
石猴，天蓬，与流沙

后来
后来的事
他早已在墨迹里见过
书页纷飞如雪
落满每一个
和他一样
在命运岔路口
选择提笔的人

星群般重生的
不是取来的真经
是那条走了三十年的路
在千万人脚下
发出回响
每一个字都是岔路
每一次重读都是
当年那夜，他犹豫着
落下第一笔时
窗外恰好经过的
那阵无名之风 http://t.cn/A6Z3bOt9 http://t.cn/A6N883L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