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塵稥
26-06-28 17:34

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填报志愿还是让我感觉到了焦虑。空虚的黑暗里填满了叹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醒来已经8:30了。
我叫起了小凯,煮了扁肉和鸡蛋。
上周老家同学寄来的桃子还剩几个,我挑了两个带去,让你尝尝家乡的味道。
我让小凯走在前面,我接了一桶水跟在后面。他走到你的身前,停住了。我叫了一声你的名字,我带儿子来看你了。
我就说了八个字,就在这八个字之间,我就哽住了。
我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臭味,原来是,三周前来看你带来的那束向日葵枯烂了,沾在石碑上,连续不断的阴雨天,让它腐烂了,发出恶臭。
我非常后悔买了向日葵来看你,以后再也不买向日葵了。我拎了三四桶水,才把脏物清理干净。
可是在我清洁的时候,却听得“哐当”一声,插花的那个瓷花瓶倒地摔碎了。小凯晃荡着,他的脚碰倒了它。
我愣了几秒钟,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刻,我觉得那可能是一种预兆,或者,那可能关联着你的情绪……
我像狠狠挨了一拳,半天缓不过气来。
我责备他,为什么我几十次都不会碰碎它,他一来就碰碎了?
我也知道他不是故意,换个场景我也不想说他。可是,我很在乎,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这一刻。
小凯不说话。
我从石碑一侧的灌木丛里,掏出了一个玻璃花瓶,这是我藏在里面的另一个花瓶。我让小凯清洗后,把鲜花插在里面。
小凯太久没来了,在去看你的路上,我就跟小凯说,至少有两三年了吧?
我说,不带他来,是为了他能专心学习,可是,他辜负了。
我跟他说起黄xh姑姑家的事,她老公走的时候,她家的小姐姐也才念初一,家里还有一个小弟弟,非常穷,结果小姐姐后来以文科全省第19名(美术类,其中文化科全省第十名)考入厦门大学。
还有卓zh叔叔,他和他的妻子同一天离世,他家的小姐姐也才念初一,后来靠接济完成学业,也是考入厦门大学。
我对他说张x峰的励志课:努力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去体验生活的种种美好。你有能力了,才能随时买一张机票飞往美国去看一场现场的NBA。你考入985,你就可以拱985的白菜,你考个中专,你最多就只能拱中专的白菜……
其实,生活中,到处都是道理,但是,又哪里需要什么道理呢?一个有逻辑思维的人,正常做事就对了,根本不需要这些说教。人一旦需要说教,基本也都废了。
烧着纸钱,我把抄写着小凯高考成绩的纸张也烧给了你。我说:“妈妈如果能帮你,她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帮你的,她那么爱你,怎么可能不帮你。”
我说,我还是相信你的存在。
我确实是相信。
那么,也许是,你无能为力。也许是,你另有安排。
我说,如果要复读,我也是支持的。
其实我知道他早就读怕了。他不说话。
我回忆起他的小升初,你为他没有被选拔进初中校的重点班冬令营而瘦了几斤……
我回忆起你在福大成教院读室内设计的时候,正值怀他,为了保胎,整整一个学期没去上课,却考出了优异的成绩,获得了那个学期的优秀学生奖。
回忆起你为了自己的梦想拼搏,从幼儿园老师,到室内设计师的过程……
回忆起我们俩省吃俭用,两个人在路上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夏天晚上,怕热的你为了省电连空调也舍不得开……
谁不需要一段艰难打拼的过程呢?
我对他说,他不是富二代。
我说爸爸和妈妈都是努力用心,从普通的小日子走过来的。
我说,父子一场走到现在,我们面临着离别。其实这是一场看不见的离别,就在这个夏天。从此之后,注定了我们之间,再也不能朝夕相处,只能聚少离多。
我说就算他被福州的高校录取,我也要求他住校,就连周末也不要回来。我是很怕孤单,他却需要成长。
我也接受了,人生是走向孤独。等他大学毕业了,我也就搬走了,不会再住在一起。我曾经幻想过三代同堂,热热闹闹,但那个梦,早就破碎。
我说,我也希望他去外省念个好大学,可是,目前来看,能在福州或者厦门读书,就算是很好的了。另外,也要有心理准备,以后可能只能在就读地工作,回不到福州。
今天在路上,在烧纸钱的时候,我对他说了很多话。今天,他全程都默默听我说,再也没有反驳争辩过。
作为父亲,我多么希望他开心。可是,他荒废了最重要的六年,把自己逼进了一个,他可能意识不到的角落,有可能被社会边缘化的角落。
他在高一的时候曾说,初中为什么要努力呢?
他可能觉得,你看我,不需要努力,也可以考入老八所二中呢!
高中的时候,他依然迟迟无法专注,高二下学期,偷偷买了手机,每天晚上玩到两三点,高二结束,要去重庆玩,对我说,去玩一趟回来开始好好读书。结果高三,所有的节奏和状态依旧。直到高考前夕,他依然没有给我专注努力紧张的感觉。
我觉得他其实始终游离在正确学习的门槛之外。

烧完了纸钱,我对小凯说:“你妈走后,你外婆家对我太狠了,很多人都让我把他们做的事告诉你,我觉得你还小,不想你受到伤害,我就一直都没有说。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可是,如果我觉得你还不够懂事,我就不想说。”
我接着回忆了2020.12.24你出事的那天清晨的几个细节,我说,在救护车上的时候,我还浑然不知,这就是最后的时刻,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身体不好晕倒了,到医院后就会醒过来。直到随车护士说你瞳孔已经散大,我依然处在一种说不清是恐慌还是麻醉的状态……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面对生死啊,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死亡,而且你还这么年轻,那一切的一切,都无法跟生死联系在一起。
我说,当时我曾经问过他两次,他和老师在门外擂了很久的门,后来是妈妈打开了门,妈妈打开门的一瞬间,是什么情况?
第一次,小凯说,你是倒在地上,是爬出来开的门。
我不信。那天,你感觉剧烈的头疼,一定是天旋地转,那时候,你刚吃了早餐,餐厅就在卧室门口,你一定是躺到了床上。
我觉得,从我们卧室到门口,虽然只是十来步,但是,如果靠爬,那是爬不出来的,而且,趴在地上,手也够不着门把手。
所以第二次,我又问小凯,小凯说,门开的时候,妈妈倒了下去。
在后来写回忆录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地幻想那大约45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我也曾一次一次地,一个人在出租屋,反复用脚步丈量那段距离。
你曾经告诉我,有一次你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以为要死了,都差点叫救护车了。
就算你觉得自己要死了,你依然没有叫救护车。
但是那个清晨,你叫了救护车。你也打电话给我,用最后的清醒,含混不清地让我叫救护车。
你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啊,你一生中,第一次为自己叫了救护车,我不知道,那一刻,你到底痛苦到什么地步。你是不是,真的确定,自己要死了。我猜是,要不然,你不会打120。
我一次一次地走着,数着从床头到门口的十来步,我能确定,那是你人生中,最艰难最漫长的十来步。也是你最后的路。
这几年,我很想知道,最后,你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想确定你的痛苦。于是,我想再次问小凯,到底,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
但我这几年一直忍着,我不想再次刺激到小凯。
然后,今天,我问他了。
小凯说,门打开的时候,妈妈已经倒在地上了。
小凯的回答,让我顷刻泪下。
并非刚刚知情,而是我又一次被拉回那个至暗的早晨。
我问他:“你有看见她倒下去吗?”
小凯想了一会,说记不清了。
我又问:“你和老师把妈妈扶到边上的木沙发上后,你曾问她要不要喝水,妈妈只是闭着眼睛轻轻摇头,再也没有说过话,是吗?”
小凯说是。但我现在想起来,他们曾问你哪里不舒服,你有回答头痛。
那时候,你还有意识。
推算来,我只是比儿子大约迟了15分钟到家。
但我到家后,跟你零交流。我只是配合医护人员把你挪到担架上,送到救护车上。
不能确认,但是大概率,我到家的时候,你已经深度昏迷。
说到你最后的时刻,我就开始一直流泪,我一边流泪一边跟儿子说话。他背对着我,只是简短回应我的提问。
他和我,这些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我们无法轻松自在地交流,无法亲密温暖地互相拥抱。
我想,因为他是天蝎座吧?
我也是天蝎座。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很内敛很含蓄,害怕被别人看透的,我一直到中年以后,才敢于向世界敞开心扉。
离开的时候,已经过11点了,今天在你身边呆了很长的时间。
走到车子边上,发现小凯前面向我要了车钥匙,去车上拿了一瓶水之后,没有锁车。
他就是这样稀里糊涂。他一点都不像他的父母。我很容易将他的行为跟他的学习联系起来。
我说,开锁后,离开了,就要上锁,这是一个逻辑。
行为和习惯,都是建立在认知和逻辑之上。
他缺乏逻辑,所以他才会说我的话都不知所云,唧唧歪歪,胡说八道。
今天,我把很多博友这几天对我说的话,也转述给了他。他也都是默默听着。
回家的路上,开着车,我感觉非常疲惫。一场哭泣,让我的能量全部流失,感觉身体都软了。
回家点了外卖猪脚饭。
今天的微博码了很久的字,近3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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