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城中村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榕城东区城中村。
窄巷深处一栋灰色自建房的四楼窗口没有亮灯。窗帘拉得严实,遮住了里面的一切,但窗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透进来的路灯在地板上投下一根细如发丝的亮线。
陈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刘卫东的社区服务档案复印件——她昨天晚上从系统后台截图打印的。档案上有她的签名笔迹,五个月前,第一次回访服务记录那一栏,她写了两个字:"正常。"后面跟着她惯常的签名。
她看了很久。天亮之前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床头柜抽屉里,然后拿出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信号格满格。八秒。她快速划过系统推送的消息列表,目光停在一条社区服务中心的自动通知上:"您申请的跨区服务扩展已批复。"那是两个月前的旧消息了。她划掉了它,然后看到了另一条:"刘卫东——锦绣路12号401室——近期未接受定期回访,系统已标记为待跟进。"
她没有往下翻。她把手机关了,屏幕重新黑下去。房间里又回到只有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根细光。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五点十七分,市局机房。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屏幕上那条信号轨迹在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出现了一次——瞬时注册,定位在城中村北侧,灰色自建房四楼。持续时间八秒,然后消失了。
和上一次同样的位置。没有移动。
左奇函把那张定位图截了下来,在坐标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第四次出现,同一位置。未移动。停留时间八秒,与前两次一致。"
他没有立刻汇报。他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矿泉水瓶——瓶盖拧开之后他就没有再碰过,水还是满的。他伸手把瓶盖拧紧,然后站起来推开了机房的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他走到307休息室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的灯关着,床上被子掀开了一角,没人。他转身朝会议室走过去。
会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张桂源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前三起案件的档案复印件和陈莉的完整信息页。他抬起头看到左奇函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没睡。"
"出了点东西。"左奇函走进来,把手机屏幕转向张桂源,"她的信号第四次出现在同一位置。城中村北侧灰色自建房四楼,从她跑进去之后就没换过地方。"
张桂源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坐标,又抬头看左奇函。
"开机时长?"
"八秒。和之前一样。"
"她看了什么?"
"只能推测。"左奇函说,"八秒不足以发消息,不足以查地图。只够看一眼——看有没有什么通知,或者看时间。"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是在看时间。她是在确认系统有没有更新——社区服务中心的排班系统、服务名单、或者有没有人被重新分配到她原来负责的片区。她在确认有没有人接替她的位置。"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看着张桂源,然后点了一下头。
"陈浚铭和陈思罕还在锦绣路吗?"张桂源问。
"在。布控没撤。"
"让他们撤回来。"张桂源说,"她不会再回锦绣路了。"
左奇函没有问为什么。他低头在手机上给陈浚铭发了消息,然后抬头看着张桂源,等他说下一句。
"叫所有人七点会议室碰。"
七点零三分。所有人到齐了。
陈浚铭从锦绣路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沾了露水,他进来的时候陈思罕跟在后面,平板上开着刘卫东的护理服务记录页面。王橹杰从物证室过来,细框眼镜已经戴上了,手里拿着昨晚窗台掌印的初步形态分析报告。杨博文站在白板前面,已经把城中村灰色自建房的周边地形图投了上去。陈奕恒从医院赶回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刘卫东的伤情鉴定初稿。张函瑞坐在长桌侧面,笔记本翻到了第九页,上面画着陈莉和刘卫东之间的双向箭头。
张桂源站在长桌一端,没有坐下。
"先说最新的。"他把左奇函的定位截图投到白板上,"她的信号四次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城中村北侧灰色自建房四楼。从她跑进城中村之后,没有移动过。"
"她跑得那么平静,是因为她知道不需要跑远。"张函瑞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前三次作案之后她都有完整的时间撤离,回到出租屋,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里。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暴露了。她跑进城中村,换了一栋楼,但没有换区域——她在等。"
"等什么?"杨博文问。
"等一个结局。"张函瑞说,"她在前三次里建立的流程已经被打破了,她知道这一点。刘卫东活着、线留在现场、掌印留在窗台——她知道自己留下的东西够我们查到她了。如果她想跑,昨晚她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榕城。她没有走。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可以被找到的位置上。"
"所以她是在——"陈浚铭开口,但又停住了。
"等她自己的流程有一个正式结束。"张函瑞合上笔记本,"前三次她都是主动结束——杀完人、清理完现场、撤离。但第四次她亲手中断了。她需要一个外部的力量来替她画这个句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张桂源的目光从张函瑞脸上移到白板上的定位图上。
"陈奕恒,刘卫东的情况。"
陈奕恒把伤情鉴定初稿放在桌上,翻到结论页。"颈部勒痕深度零点零三毫米,比前三次平均深度浅了百分之四十七。施压时间估算不超过两分钟,窒息程度属于可逆范围。她没有勒死他。她自己松的手。"
"确认是主动松手?"杨博文问。
"确认。"陈奕恒说,"勒痕在右侧喉结位置有一段两厘米宽的空白区域,这是施力中断后在软组织回弹时形成的。如果她被人打断,勒痕应该是完整的,只是深度较浅。但这一段空白说明她把力卸了。"
张桂源站在白板前面没有说话。他听完所有人之后把目光转向陈思罕。
"刘卫东和陈莉之间的关系,"他说,"你查到的所有东西。"
陈思罕把平板投到投影上。屏幕上并列着刘卫东的社区服务记录和陈莉的排班表。
"刘卫东是陈莉在安心社区服务中心的第一批服务对象之一。她入职两个月后开始负责他的片区,从第一次服务到她的任期结束,总共七次,时间跨度五个月。每次服务时长在一小时四十分钟到两小时之间,内容包含室内清洁和常规陪护。"
他翻到下一页。"七次服务中有五次备注栏写的是'正常'。但第六次和第七次——也就是任期结束前最后两次——备注栏是空的。她没写任何东西。"
"她为什么没写?"陈浚铭问。
"因为她当时已经不想做这份工作了。"陈思罕说,"她的离职申请和第七次服务是同一个月提交的。那之后的三个月里她没有再接过新的服务对象,直到她申请扩展服务区域。"
"所以她选刘卫东做第四目标,是因为——"张桂源接话。
"因为他和其他三个不一样。"张函瑞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其他三个是她从名单里筛选出来的符合条件的人。但刘卫东是她认识的人。她在他家待过十二个小时以上,她了解他的生活习惯、他的孤僻程度、他拒绝一切外人接触的边界。她选择他,是因为她知道他是'安全的'——不会有访客,不会有邻居来打扰,不会有人在他失踪后立刻报警。"
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但她在最后一个瞬间收手了。因为她了解他,所以她做不到。"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张桂源是第一个动的。他走到白板前面,在城中村灰色自建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左奇函,她现在还在那里?"
"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那个位置。"左奇函说,"但无法确定她人还在不在。如果她把手机留在那里自己走了,信号会一直显示在那个坐标上。"
"她会走吗?"张桂源问张函瑞。
"不会。"张函瑞说,"她的手机在那里,因为她想让我们知道她在那里。她不会走。"
张桂源转头看向杨博文。"包围方案。城中村北侧灰色自建房,周边巷道和出口有多少个?"
杨博文走到白板前,在城中村地形图上开始标注。"灰色自建房位于城中村北侧,四面临巷。东面巷道宽度一点八米,连接主路;南面巷道宽度两米,通向城中村内部;西面是死胡同;北面巷道通向一条废弃的货运通道,出口有铁栅栏,但栅栏底部有缺口。"
"控制东面和南面两个出口,"张桂源说,"北面废弃通道的铁栅栏缺口封住,西面死胡同不用堵——她进去了就出不来。"
"三层楼还是四层?"陈浚铭问。
"四层。她住四楼,西面房间。北窗面向死胡同方向的屋顶,没有防盗网,但高度三层半,往下跳的话距离地面大约十米。"
"如果她从北窗翻出去呢?"
"北面屋顶下面是废弃货运通道,封住栅栏缺口之后她跳下来也跑不出去。"杨博文说,"但同时我们需要注意——如果她从北窗走,路径只有那一条。"
张桂源听完之后没有犹豫。"时间定在今晚。左奇函继续盯信号,确认她没有移动。杨博文带陈浚铭和陈思罕下午去现场走一遍路线。王橹杰带物证箱,抓捕成功之后第一时间固定现场物证。函瑞跟我一起进去。"
"我也去。"陈奕恒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表达是肯定的陈述句,不是在商量。
"如果她在里面做了什么事,我需要当场做初步判定。等人到了局里再做尸检的话,第一现场的状态会变。"
张桂源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话:"你可以在楼下等。"
"我在你后面。"
张桂源没有再说。他转回身面向白板,把灰色自建房的地形图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晚十点行动。"
傍晚六点半,城中村北侧。
杨博文带着陈浚铭和陈思罕沿着灰色自建房周边的巷道走了一圈。陈浚铭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每到岔口就停下来观察视野范围。陈思罕跟在后面,平板上画着实时更新的巷道拓扑图,每一个岔口的宽度、两侧遮挡物、路灯覆盖范围都被标记上去。
"东面出口不窄,两点三米,路灯覆盖全段,晚上是亮的。"陈浚铭蹲在巷道拐角压低声音说,"她从东面跑的话一眼就能看到。"
"南面出口两米,路灯暗一半,但尽头连主路,一旦上了主路就不容易拦了。"杨博文站在巷口往内看,"北面废弃通道那个缺口——"
"我用砖头先堵了。"陈思罕说,"今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我过来看了,缺口的宽度可以过一个标准体型的成年人。我用附近装修垃圾堆里的砖头叠了三层,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人要翻的话会踩塌发出声响。"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三个人在巷口汇合。陈浚铭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住那栋楼的一楼有住户吗?"
"楼下是空的。"陈思罕调出房管档案,"灰色自建房一楼和三楼的租户两个月前搬走了,二楼住着一个送外卖的,经常不在家。四楼只有她一间。"
"也就是说,"陈浚铭说,"四楼以上没有邻居会听到动静。"
杨博文站在那里看着灰色自建房西面四楼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在窗帘边缘形成一圈很淡的轮廓。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她不是在躲。"
"什么?"陈浚铭问。
"她窗帘拉得那么严实,但窗台外侧没有灰尘——她最近开过窗。"杨博文收回视线,"她知道外面是什么。她一直在看。"
晚上九点四十分。市局门口。
六个人分别上了两辆车。张桂源坐驾驶座,张函瑞坐副驾,陈奕恒坐后排。另一辆车上杨博文开车,陈浚铭和陈思罕在后排。左奇函留在机房,屏幕上是灰色自建房周边巷道六个角度的实时监控画面。
张桂源发动车子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陈奕恒。陈奕恒靠在座椅上,白大褂换了便服,深色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捏着一小卷便携式勘查工具包。张桂源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视线,挂挡。
"你路上眯一会儿。"他说。
"十分钟开到了。"陈奕恒说。
"那就眯十分钟。"
陈奕恒没有回话,但他把眼镜摘了放进口袋,闭了一下眼睛。
车在夜色中穿过榕城东区的老城区。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掠过,橙黄色的光在车内交替亮起又暗下。张函瑞坐在副驾上翻着笔记本,没有开阅读灯,借着路灯的间歇光看纸上最后几行侧写笔记。
另一辆车上,杨博文开得很稳。陈浚铭在后排坐直着,眼睛盯着外面掠过的一栋栋自建房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安全带。陈思罕坐在他旁边,平板屏幕暗着,但他没有收起来。
"你紧张什么。"陈思罕说。
"我没紧张。"
"你呼吸频率快了。"
陈浚铭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我在数路边的巷口编号,怕到时候跑岔了。"
"有地图。"
"地图是地图,跑的时候看的是路。"
陈思罕没有再说话。车过了一个弯道之后,他把平板往座椅上一搁,侧头看向窗外。陈浚铭余光扫到他侧脸的轮廓——路灯的光从对面划过来,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你到时候也跟紧点。"陈浚铭说。
"知道。"
晚上九点五十九分。灰色自建房周边所有点位就位。
杨博文站在东面巷口的阴影里,对讲机别在领口。陈浚铭蹲在南面巷口的一辆废弃三轮车后面,视线覆盖自建房大门。陈思罕在北面废弃通道的砖堆旁边蹲着,手指按在砖块边缘——如果他听到四楼北窗有动静,他会立刻确认缺口是否还在。
左奇函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低而稳:"各组就位。目标最后一次信号出现位置——四楼西面房间,未移动。楼道声控灯正常,三楼以上无灯光。"
张桂源站在自建房大门口,身后的张函瑞退开了两步,站在侧面。陈奕恒在张桂源身后约三米的位置,靠在巷墙上。
张桂源抬手敲了一下单元门。金属铁皮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三声沉闷的叩响。
没有人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二楼的声控灯亮了,透过楼梯间的窗户能看到微弱的白光。然后它灭了。没有人下楼。
张桂源转头看了张函瑞一眼。张函瑞点了下头。张桂源从口袋里掏出从房东那里拿到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开合的声音在静夜里被放大了许多倍。他推开门的时候陈奕恒往前走了两步,跟在他身后进了楼道。
声控灯在两人脚下亮起来。一楼、二楼、三楼依次亮起又灭掉。他们走到四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一扇关着的灰色铁皮门,门缝底下没有光。
张桂源在门前站定。他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抬手敲门。三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莉。我是榕城市局重案一支队支队长张桂源。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门锁转动的金属声响了一下,铁皮门从内侧被拉开。
陈莉站在门口。深色居家卫衣,扎着马尾,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她看着张桂源,然后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张函瑞,又看了一眼张函瑞身后的陈奕恒。
她往后退了一步。
张桂源迈进门。张函瑞和陈奕恒跟在后面。客厅很小,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折叠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合着的,旁边搁着一部手机——就是左奇函追踪了四天的那部备用机。
陈莉走到折叠桌前面站住,转过身面对他们。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移动了一遍,最后停在张桂源脸上。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你们来了。"
张桂源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莉在折叠桌旁边坐了下来。她把那部手机关机时长摁,屏幕灭了,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桂源,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个预约好的上门服务。
"刘卫东活着。"她说,"我知道你们救了他。"
张桂源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松手。"
陈莉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抬头重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不该是第四个。"
房间里安静了。巷子外面的夜风从楼道口灌上来,吹得四楼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