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心至纯
26-06-28 22:23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暮色里的炊烟

黄昏的时候,我站在老屋后面的小山坡上,看见了炊烟。

先是西边那家,屋顶上飘起一缕淡淡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傍晚里像是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然后东边也升起了烟,再然后远处、更远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吐出了自己的那缕烟,高的、矮的、浓的、淡的,它们各自升着,慢慢地在空中散开,汇成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在村子的上空。

这是村里人开始做晚饭的信号。田野里干活的人远远看见烟升起来了,就收了锄头,扛在肩上,沿着田埂往回走。放学的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听见大人喊吃饭的声音,就哗地散开,各自跑回家去了。炊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在外面的每一个人都拽回来,拽回那张桌子,那碗热饭,那盏灯下。

母亲也正在做饭。我站在山坡上能看见我家的屋顶,烟囱里正冒着一缕灰白色的烟,淡淡的,和别家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哪家的。但我知道那一缕是母亲烧出来的,是她在灶台前添了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架上铁锅开始炒菜。那些动作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每一个细节。烟雾从烟囱里飘出来,像是她在空中写的一封信,被暮色收入怀中,无声无息地传达给每一个认出它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炊烟的颜色也跟着变了。从青灰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融进了暮色里,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天光。风起了一些,把烟雾吹散了,有的往东飘,有的往西飘,最后都不见了,只有淡淡的烟火气还留在空气里,钻进鼻孔,带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那气味混着晚风的凉意,钻进行人的袖口里,像一句不用说出声的招呼。

我顺着山坡慢慢走下去,踩着田埂上的草,露水打湿了鞋面。村里的狗开始吠起来了,三三两两的,在暮色里此起彼伏。路边的屋子里透出灯光,暖黄色的,从门缝和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撒了一把碎金子。我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说:“回来了?正好,吃饭。”

我坐在桌前,碗里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还能想起刚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些炊烟,一缕一缕的,像是这个村庄在黄昏里的呼吸。它们消失了,但它们的温度还在——在碗里,在灯光里,在母亲眼角的皱纹里。我低着头,慢慢吃着,把这一整天的暮色和炊烟,一并咽进心里。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