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识阶级之疏狂
不光常州一府,大凡在某个领域有所发明成就的学者,关于他们的行为,当时就有“疯人疯语”“狂狷怪异”之评。深究之,这些皮相之见本是“意识解组”时代的精神哲学问题。纵观古今历史,在专制政权的威逼利诱下,士人的共性特征越发显著,个性逐渐淡化,以至丧失,个性的丧失必然带来精神的萎缩和创造力的蜕化。在清前期康雍乾三朝的文化高压下,这样的狂怪多少还能够保留些许独行侠的味道,难怪太炎先生要把侠士“感慨奋厉,矜一节以自雄者”与真正的儒者视为同道。徐健庵之孙徐德宗甚至将他自己心目中士的理想境界用组诗《五士诗》表达出来,其所谓“五士”,分别叫作“高士”“狂士”“侠士”“烈士”“贫士”。他们有着“正气不终息,贞心常在兹”(《烈士》)的品性,但他们的言行举止却并不为世人所接受和认可,只是因为“近傲因希古,如痴只避今”(《狂士》)。然而,他们对于常人的冷眼与讥讽往往不屑一顾,“任渠长矫首,不识此崚嶒”(《高士》),“生来安此疾,慎勿娱砭针”(《狂士》)。其实乾嘉时期的不少学者都是高、狂、侠、烈、贫五位一体的,不求闻达,正所谓“乃知遁世者,盛名非所宜”,唯求能有一二流水相赏的知音便足矣。曾与张惠言一起俱受重于金榜的宜兴诗人赵彬(字汸如,一字木杉)在一首诗中有云:“不须辞酩酊,相赏是疏狂。”陆继辂在《合肥学舍札记》中就曾讲了一则与张惠言有关的故事,倒是颇能见出赵彬诗中所说的常州文人之“疏狂”的。阮元在总纂国史时,为张惠言作传入《儒林传》,而后在阮元出任江西时,“有某尚书者以皋文所著书显倍朱注去之。一时士论大为不平,争欲偕皋文弟宛邻琦遍诣诸史争之。宛邻不肯曰:‘先兄宜入《儒林传》与否,将来自有定论,若如此求入,即与奔竞何异?非先兄意也。’呜乎!此可谓能知其兄矣”。有此等胸襟和气魄者,方可成就大学问。后人当然不乏这样的慧眼:“吾国昔日学者,常孤介绝俗,不屑屑于众人之知……故学者之令名,积久而后彰,其所恃者,在少数气味相投,不轻许可,而永久继续之智识阶级。若一时众人之毁誉,则所不计也。”
#文辞有迹尚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