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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码小剧场——终有离别时

银幕上，阿志和小一飞奔过一节又一节车厢，他们跨过了断裂的列车，在这里度过了春夏秋冬，却终究没逃过永别的命运。

这是上周刚看过的电影，我站在住院部走廊尽头的窗边，不断地回想着这一幕。

28号病房里，张教授还躺在病床上，窗边坐了几个学生，他想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张教授是我大学时期的经济学老师，经济学很难，他却讲得生动。大四的四月份，我终于通过了研究生的复试，他把我推荐给自己曾经的同门——现在已经是京城某高校的研究生导师，我这只山鸡终于飞到了京城。研究生毕业后，靠着近两年的实习经理和一纸文凭，我留在京城参加了工作。

大学毕业十几年，我一直和张教授保持着联系，也常常说有空了要回去看他。没想到，这一有空，两人竟是在医院相见。

见到张教授时，我已经有些认不出来他了，和记忆中人到暮年却依旧意气风发的他不一样，此时的他平平地躺着，胳膊连着几根管子，床头还挂着氧气瓶。他见到我，眼镜努力睁了睁，嘴唇也微微颤抖，我不知道他是想叫我的名字，还是想问问是谁；我怕他不记得我，张教授桃李满天下，我或许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又怕他还记得我，记得我这个接受了他的托举，却十几年都没再看他一眼的学生。

脑子里的杂念越来越多，看着张教授已经塌陷的皮肤，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又添了几个年轻人，我趁着他们围在窗边，独自跑到了走廊尽头。

我想起张教授洪亮的嗓音，想起他讲课到动情处会手舞足蹈，想起每到公开选课时，校园墙上总有人发帖力荐他的选修课。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脑海里却没有任何画面，这一刻我突然开始希望自己的经历都是假的，希望这个许了我曾经最想得到的生我的人，还能再多享受享受生命。

有人碰了碰我，眼前出现一包纸，我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转头看这包纸的主人，突然哭得更凶了，好像吓到了旁边的人，我很抱歉，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因为我看到了阿志，看到了和我一样必须经历离别的人，和我一样无法接受离别的人，他就站在我身边，平静地举着一包纸，目光古井无波。

“没有人能逃得过离别”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

“嗯”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见过许多跑到这里痛哭流涕的人，他们都和你一样”

是了，每一个在这里痛哭流涕的人，都在为着同一件事伤心。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阿志不应该在这里，银幕上，他从未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逃过，逃过很多次。我曾经怀疑世界是假的，开始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直到我遇见了她。

她叫小一，她很特别，别人都在机械地重复相同的生活，她却每天都能给我带来新的色彩。我爱上她了。

我想，只要我们一起回到了现实世界，就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后来，我好像真的逃出去了，我走进了她生活的地方，她却不开心。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发现我们还没有回到真实世界。

我继续逃，我拉着她的手腕，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却被她挣脱了。

她让我一直往前走，我照做了，我真的回到了现实，她却没回来。

他们都说，小一只是一段意识，她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走出来。

我不能接受没有小一的世界。

于是我又逃了，我往反方向逃，我要逃到有小一的地方，和她一起创造一个我们自己的世界。

我失败了。

小一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可对我来说，有一件事是永恒的，就是离别。

我和父母离别，和小一离别，和美好的记忆离别，和不知是真是假的世界离别。未来的某一天，我还要和我的生命离别。

但我不得不和离别和解，或许这才是小一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接受她带给我的美好，也能在离开她后好好生活。

我常来这里，听说这是小一最常来的医院，我想陪陪那时候的她。”

可我从没在这里遇到过她，而是遇到了你们，其实也不错，我擦干了你们的眼泪，也擦干了自己心里的伤痕。”

最后，他还是说了他为什么在这里，这场跨越时空的相爱，却始终没能碰面。

我已经不再流泪了，正如阿志所说，他擦干了我的眼泪。

如果离别是人这一生必须接纳的课题，那么能让张教授为我开课，或许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我早就不再想世界是真是假了，没人能证明它的真假，可我的体验是真的，一切就都是真的。”

阿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再转头，却不见了他的身影。脚下的地板很亮，好像从未有人踩过。

我也不会纠结刚才的一切是真是假，我只想回到张教授身边，好好地上完他教给我的最后一课。

28号病房里，监护仪一切正常，药水瓶还在床边倒挂着，张教授的家人告诉我，是这些药水瓶在维持着监护仪的运转。

张教授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最终没说出来。我弯下腰捧着他的手，“张教授”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张教授点头了，是真的不是幻觉。

张教授的家人说，明天就要带张教授回家乡了，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山有塘，这个季节稻子已经收了，但红薯刚长出来苗，很久以前，张教授常带着家人去种红薯。

他们平静地讲着张教授的故事，目光注视虚空。

他们讲完了，我该走了。

“谢谢，谢谢张教授”我在心里说着，“谢谢张教授指引我，上学时指引，现在依旧指引。”

走出医院，我离开的不是张教授，而是那个没有与离别和解的我。@TFBOYS-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