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超话]# 选读丨过了利多尔塔村,他们遇上了一辆与他们同路的马车。马蒂亚斯不想早早没了兴致,便问车夫能否捎他们一程,到山口那儿去。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人,想着能有人陪他聊会儿天,心里很是高兴,便立马笑盈盈地在车头的横板上腾出个位置,让马蒂亚斯坐在自己旁边,接着又让米拉躺在后面车底的草垫上休息。米拉满怀感激地望着这位素不相识的好心人,愿意向她施以此等的恩惠。虽然她腿脚还算利索,但此时已是精疲力竭了。她丈夫之前跟她说过,先搭公共马车到利斯肯茨村,下车之后再走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利多尔塔村。可当他们看见遍地青绿的山丘顶上、村里的钟楼披上黑衣时,就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再一路走到碰见这辆马车,又过了漫长的一刻钟,再加上头顶难耐的烈日、一路飞扬的尘土,以及各种烦心事,可怜的米拉当时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她一屁股坐到草垫上,陷下去的席子成了她的窝。她把装了衣物的小包裹挂在马车边上,躺靠在一块栏板上,解开如屋顶般罩在脸上的帕子,抓着几个角拼命地朝脸上扇风,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极了离开水面垂死挣扎的鱼。她原本燥热难耐,帕子扇出的凉风却好似一阵轻柔的爱抚,拂过她的颈项和太阳穴,让她全身的汗毛微微竖起。手停下来时,她感觉整个人没那么累了,也平静了许多,更有心情慢慢欣赏沿途的风景。马蒂亚斯曾不厌其烦地向她夸赞过这番美景。
她左看看,右瞧瞧。身后的这条乡道一路朝下溜走,蜿蜒曲折,坑坑洼洼。不少马车驶过,留下深深的辙印,路边的泥土在暴晒后变得干硬,每当有轮子滚过,便会一点一点地碾去顶上的尖角。这一切悄然发生,谁也管不了,偷摸地加剧着这条乡道的破败。待待到盛夏时节,这些泥泞的坑洼和冒尖的泥土才会变得稍稍平整一些。到那时,这条路会暂时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在瓢泼的秋雨回到乡道上肆虐之前,还能算得上一条平路。
马车左侧的路旁立着一道陡峭的边坡,越往顶部就越是突出,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好在有些用大石块垒起来的墙顶着,然而,那些干裂不平的石墙,看起来反倒比那摇摇欲坠的边坡还要危险。有人在边坡的顶上开垦了些梯田,其中一部分用砍掉根部的龙舌兰叶子围了起来,那些肥厚坚挺的叶子成簇生长,犹如几把刀剑捆扎在一起,誓要刺破天空;还有一部分田边种了些柽柳和几排滨枣树,细长的柳条摇曳生姿,花期伊始,枣树白色的花朵周围长满了刺。
车道右边大约一卡纳半的地方,便是依偎在小山丘怀里的利多尔塔平原,这片土地被整齐地划分成对称的小块,宛若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块方田都是一片精心灌溉的菜园,承载着全村人的财富。村里自古实行长期租赁制度,所以谢天谢地,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小块地。田野里柔嫩的绿意无不闪烁着清新欢快的色彩,装点着被晒得发黄的土壤。在田间的沟渠里,清澈的水流好似许多条细长的镜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幅生机盎然的田园美景尽收眼底。
米拉看着此情此景,沉醉其中。在她所生活的那片广袤平原,劳动力短缺,水资源匮乏,土壤贫瘠。对她这位平原之女而言,眼前这份丰茂显得那么不真实,要说是海市蜃楼也不为过。利多尔塔平原被群山环绕,山上怪石嶙峋,难以耕种,唯独一座小山丘上面建满了房子。就是这样一片小小的平地,却充满了如此丰饶喜人的勃勃生机。没有一寸土地被荒废,也不见一株吸噬土壤养分的杂草。每一片田地上都栽种了作物,村民们会用锄头或者铁锹翻松泥土,像伺候主人般精心照料自己分得的一小块田地,他们不计得失,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汗水,用爱灌溉每一寸土地,当然,最终田野回馈他们的是累累硕果。
而在下方,米拉的家乡地广人稀,各家各户离得并不近,屋子与屋子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村子的地界和田间的土埂都宽阔无比,上面长满了许多新枝和嫩芽,杂草丛生。蜥蜴在日光下变成绿色,瘦骨嶙峋的牛一只手数得过来,被散放在干枯的草地上,像烤架一样的肋骨几乎裸露在外,臀部的骨头尖锐如针,仿佛要刺穿那牛皮。反观利多尔塔,全村没有一头无用的牲畜,只不过村民们都像手上的手指般紧挨在一起生活和劳作:一大群村妇遍布田间地头,有人翻压土地,有人摇动汲水杆,有人用锄头为农作物的根部盖好泥土,还有人在一棵无花果树下乘凉小憩,所有人就像棋盘中的棋子般井然有序,又如蜜蜂那样辛劳疲惫。大家都把裙子卷了起来,用帕子遮住脸,露出胳膊和双腿,把皮肤晒得黝黑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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