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思新型给材料写作题目（十七）
【续前】
现行高考全国卷的写作题目，一方面提示考生“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一方面又在“要求”中，明示“选准角度，确定立意”。这就形同为考生的“联想和思考”标定一条准则：首先“揣摩”命题人和阅卷人的“角度”，以此为“标的”，“确定”自己写作的“立意”。这既违背“课程标准”的精神，也违背写作应遵循的规律，严重桎梏学生思维空间的拓展，阻遏中学写作教学的开展。
2003年颁发的《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明确指出：要鼓励学生自由地表达、有个性地表达、有创意地表达，尽可能减少对写作的束缚，为学生提供广阔的写作空间。
写作是学生最重要的表达途径，要“提供广阔的写作空间”，至于“自由、个性、创意”，不是允许不允许的问题；不仅要不设障碍的“允许”，而且要“鼓励”。要“尽可能减少”，更不能以任何借口对写作横加“束缚”。
2025年颁发的《高中语文课程标准》进一步指出：自主写作，自由表达，以负责的态度陈述自己的看法，表达真情实感，培育科学理性精神……力求有个性，有创意地表达。
这里除了“自主”“自由”“个性”“创意”的一贯要求之外，特别添加了“负责的态度”和“科学理性精神”。这添加的内容很重要。一个中学生，年龄还小、阅历尚浅、学识未丰，一般还不具备创新能力。对中学生而言，重要的正是“负责的态度”和“科学理性精神”——在写作中，比“创新构想”更重要的是，实现“构想”合理化的意识态度和理性精神。
可是，现行写作题目的要求，阅卷制定的标准，和《课程标准》的精神背道而驰。写作是一项创造，在写作领域，没有立意和选材“行与不行”“准或不准”的限制，只有作文“好或不好”的标准。我们不应有意无意地桎梏学生的创造才能；后而应当旗帜鲜明地激励学生的创造意愿。谈到“立意”，当然应该健康、积极、阳光、向上，但阅卷人也只有通读作文，才能判断对错、优劣。先入为主的所谓“选准角度”“最佳立意”实在荒唐。
面对漫画《摔了一跤》，眼中心里只有孩子、家长和学校；面对漫画《毕业前最后一节课》，眼中心里只有老师和学生——这是考场的现状，也往往是阅卷的准则。思维封闭，形同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漫画寓言、遑论景语情语。
这种境况由来已久，亟须引起语文界高度重视，本应着力扭转。
我们看几个典型的例子吧。
［1996年全国卷高考写作题目]仔细观察下面《给六指做整形手术》和《截错了》两幅漫画，完成作文。
在一次漫画欣赏会上，对这两幅漫画，有人说这幅好，有人说我喜欢那幅，那么你呢？
请以“我更喜欢漫画《 》”为题，写一篇议论文，表达你的看法。
语文考试次日，我到北京大学参加阅卷，晚上回家，还没坐稳当，就收到我大姐（主任医生，儿童血液病专家）从天津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一付声讨的口气：“我们医生怎么了？怎么这么倒霉，惹着你们谁了？你们高考写作题目为什么要骂医生？”我赶快解释：高考题目可不是我出的，我也没那资格……作文题目也没有骂医生。漫画就像寓言，是有寓意寄托的。我小时候，你给我讲龟兔赛跑，其意不在乌龟兔子，意思也是教育我“胜不骄，败不馁”吗？高考题目的两幅漫画，其意也不在医生，也是有寓意，有寄托的：不该截掉的被截掉了，该截掉的却没有截掉，这是需要引起关注的社会问题。我们学校有这种现象，你们医院也有这种现象……
我能劝说我姐姐，不能劝说医疗界。写作题目在医疗界引起了相当强烈的反响，以至于惊动了卫生部。据说卫生部直接找教育部交涉：为什么发动全国高考生骂医生？我想考试中心也一定用漫画的寓意解释过，但是不能说服卫生部。一句反问：既然寓意这么好，你们为什么不画两个教师呢？
考试中心于是找到阅卷领导小组：暂停阅卷，找两篇好作文，能够超越漫画具象，揭示寓意的——我们给卫生部送去，给部长消消气。
遵照要求，阅卷领导小组暂停讨论“评分细则”，找作文——能揭示漫画寓意的好作文。没有，找不到。作文尽是医生、手术……
领导小组于是和我说：明天你别来了，在家里写两篇作文，开释一下误解得了。于是按要求，第二天我在家里杜撰了两篇：上午写一篇“喜欢”这个，午睡后又写一篇“喜欢”那个。为了表明非一人杜撰，还特意采用了同风格。
我更喜欢漫画《给六指做整形手术》
《给六指做整形手术》和《截错了》是两幅寓理于图的好漫画。一方面它们所托的漫画形象是有现实依据的，在众多的新闻报道中，在侯宝林大师的相声里，对医疗事故都曾有或现实或夸张的揭示。另一方面它们又是寓意宛然的，漫画讽刺的锋芒绝非针对医疗界。健全的拇指、右肢被截掉，畸指病肢却仍在困扰危害着我们——这种现象在生活中你能见到多少啊！两幅漫画揭得准，画得好，我喜欢它们。
两相对照，我更喜欢《给六指做整形手术》这一幅。
首先，从画面构图来看，与《截错了》相比较，《给六指做整形手术》更简洁。揭示的是类似的一种社会问题，前者画了三个人物，还有房间、门窗、床桌、器皿等等；后者却只简简单单、明明白白一只手，尽显“删繁就简三秋树”之妙。在画面上，前者又是举牌，又是挥汗，又是错愕，又是呼喊；后者却血无一滴、言无一声，然而“此时无声胜有声”，无言中令观者震惊，无血处令识者动容。
更主要的是，后者含义更深、讽刺更透、鞭挞更力。无论在生活中还是画面上，病人左腿右腿的形态总是相近的，“截错了”，最大的可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渎职误刀吧？而拇指被齐根斩掉，可就不那么简单了。拇指、枝指形态何其悬殊？错截，还美其名曰“整形”，真是欲盖弥彰，岂一个“误”字了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这简直是虐杀！
再想下去，这拇指可是关键一指，倚天一柱！面对这无言的创面，我们不禁想到风波亭上岳武穆、德胜门边袁督师、菜市口前六君子、古轩亭口秋竞雄；面对这无血的伤口，我们还会想到吴晗邓拓、傅雷老舍、少奇主席、彭大将军——想到我们民族首屈一指人物的历历悲剧！
面对这无言的创面，我们不禁想到王安石变法废弃的奏折、天京城堞冲天的火光、莫高窟内断头的佛像、民族实业残败的厂房！面对这无血的伤口，我们还会想到被推倒的古长城、被污染的清江水、被滥伐后的红松林、被吃喝掉的教育款——想到我们民族首屈一指大事的坎坷历程！一只残手，简直就是我们民族一切苦难和艰难的耻辱碑刻！
当然，由那枝斜曲的畸指，我们同样会生出许多联想。但我实在不愿再写，不愿让那些侏儒玷污自己的笔。所幸我们的社会和时代正一天天摆脱历史的阴霾，而走向光明的未来。
为了《给六指做整形手术》这幅漫画给予我们的这些启示，我要高翘起自己赞扬的拇指。
我更喜欢漫画《截错了》
在这次漫画欣赏会上，面对《给六指做整形手术》和《截错了》这两幅漫画，同志们见仁见智，评价不一。是啊，这的确是各有千秋的两幅好漫画。也正因为此，才有这样的争议。
在大家的争议声中，我独身退避一角，静看细察，潜心品味。忽然眼前一亮，禁不住热泪盈眶，血脉贲张——我更喜欢《截错了》这一幅！
有的同志说，《给六指做整形手术》更含蓄隽永。可惜它们忽略了漫画是一门大众艺术，是一种战斗武器。它不应是玉瓶腊梅，而更应是漫山野花；它不应是雕匣古剑，而更应是匕首投枪。《截错了》的通俗明朗正是它的优势。在“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中，在竞技体育和大众健身中，在古典咏叹调和俚俗民谣、通俗歌曲中，我们更需要哪个？奥林匹克的金牌固然光耀，但亿万青少年更需要的不正是街头的“袜子足球”吗？
更为触动我心灵良知的，是《截错了》画幅上振聋发聩的呐喊。错截了我的腿，我就要痛哭，我就要抗议，我就要呐喊，我就要举牌质问，这是天经地义！牌是你写的，刀是你开的，不问你，问谁？不然，那一对活宝医生哪里知道？他们也许还要当作一次成功的手术记入医案，也许还要到讲用会上去吹嘘一番——该喊就得喊！
但是，从“敏于事而讷于言”的古训，到“袖手无言味最长”的风雅；从令尊“难得糊涂”的苍劲横幅，到令堂“牵衣顿足”的无奈哀泣，全都锻铸着一个“忍”字。我不能说传统都要我们伸出自己截断拇指，枝指犹在的残手，默不作声，任人去领悟，任人去恤怜；我只能希望安徒生童话里的孩子能在现实中喊出无忌的童言。商海消费者，外企劳务员，待赡养的老人，需保护的妇婴——生活中的每一份子，都喊出你们的声音，那是公民的权力；社会上的每一成员，都举起你们的牌子，那是法律的保证啊！
从画面看，那喊出时代、民族最强音的，的确是个孩子——但愿，这只是漫画作者无意中的误笔。这副沉重而光荣的担子的确不应只由孩子承担。
面对着两幅漫画，我只能说这些了。你们呢，同志们？
当年，北京市阅卷是没有限定“选准角度，明确立意”的，也少有揭示寓意的作文。其他省市如何确定的评分标准，就不得而知了。我想，考试中心是会从中了解中学写作教学和学生作文状况的，从而更清楚落实“课程标准”的紧迫和必要。【待续】 http://t.cn/RIvjQ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