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腐的老人
天还没亮,巷子深处就传来木桶碰撞的声音。
那是张伯在搬豆腐板。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煮豆浆、点卤水,等天蒙蒙亮的时候,豆腐正好出锅。他的豆腐店在老巷最深处,没有招牌,只门口摆着一张木桌,白布上码着方方正正的豆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张伯今年七十三了,做豆腐做了四十多年。他的背有些驼了,手也不像从前那样稳,但点卤水的分寸还是拿捏得刚刚好,豆腐嫩而不散,滑而不碎,切开能看到细密均匀的气孔,像是某种旧手艺留给时间的签名。四里八乡的人都认得他做的豆腐,比外面买的香,煮汤不散,煎着吃外焦里嫩。有人说他的井水好,也有人说他用的还是老法子,石膏和卤水的配比自有门道。
我小时候就吃他家的豆腐。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睛也亮堂,舀豆花的时候手腕一翻,勺子里的豆花稳稳落进碗里,一滴也不洒。那时候的早晨我总是被豆浆机嗡嗡的声音叫醒,揉着眼睛跑到巷子深处,趴在桌边看他切豆腐。他切豆腐的刀很旧了,但切出来的每一块都方方正正,一样的厚度,一样的尺寸,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他用刀片铲起一块,托在掌心里,递过来,“尝尝。”那豆腐还是温的,入口滑嫩,带着豆子本身的一丝清甜,在舌尖上轻轻化开。
后来我去了城里上学、工作,很久没有回来。有一年回家,母亲说张伯还做着豆腐,只是做得少了,从前做四板,如今只做两板。我去看他,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屋还是那座老屋,他坐在门口择豆子,一双竹筛搁在膝上,豆子在掌心里簌簌地响。他看见我,眯着眼认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你回来了?长这么大了。”他的牙齿缺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很深的纹路,像老树皮的沟壑。我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帮他挑豆子。他把坏的挑出来扔进旁边的铁盒里,好的放进另一个碗里。他的手有些抖,但挑豆子的动作还是准的,指腹摩过每一粒黄豆,停一下,再分开放。
“现在怎么只做两板了?”我问他。
“老了,做不动了。”他淡淡地说,手里的活没停,“再说,吃的人也少了。年轻人都去外面买那种包装好的豆腐,嫩是嫩,但是没有豆香味。”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再过几年,我就不做了。到时候这手艺就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说“不会的”,但这句话自己听着都觉得空。张伯笑了笑,把最后一粒豆子挑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走的时候,带两块豆腐回去。”他说,“用冰袋装着,能放两天。”
走的那天清晨,我去取豆腐。张伯已经打包好了,两块水豆腐和两块豆腐干,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装在一个小泡沫箱里,旁边放了一袋冰。他说:“路上小心,别压碎了。”我从他手里接过箱子,那分量轻轻的,又沉甸甸的。巷子里的光还是那样暗,空气里的豆香还是那样浓。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长刀,在晨光里站成一个安静的剪影。
车上,泡沫箱搁在脚边。车子颠了一下,豆腐应该没有碎。我低下头看了它一眼,觉得那里面装的不只是豆腐,是一段已经慢慢停下来的岁月,是一个老人在每一个还亮着灯的凌晨里,用满是皱纹的手掌轻轻托住的清晨。他还会做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很多年以后,我尝遍了他乡各种清淡或浓郁的豆腐,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想起那个清晨,想起巷子深处那个温热的、还带着豆香的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