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的飘萍
26-06-29 20:28

折多河畔的歌者

夜是深了,折多河的水声便愈发清晰起来,淙淙地,像是在给这高原的夜晚絮絮地讲着古老的故事。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水流揉碎了,又聚拢,再揉碎,便成了满河的碎金子,明明灭灭的。

就在这光影与水声的交界处,站着一个人。他有着一双很亮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射着星子的光,只是左边的袖管是空的,被夜风轻轻地吹着,像一面小小的旗。他面前立着一个麦克风,脚边放着一只敞开的琴盒,里面躺着几枚零星的硬币,与一张印着二维码的纸片作伴。

歌声起来的时候,我正和朋友并肩走着。那声音初时是轻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质地,像高原上粗粝的风,但转瞬间便柔和了下来,化成了一股清泉,淌过人的心。他唱的是当地的民歌,我听不懂词,却觉得每一个音符都浸透了这折多河的水汽,凉凉的,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暖。他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地摇晃,那只有力的手握着话筒,仿佛要将全部的魂魄都从喉咙里倾倒出来。

过路的人渐渐地停下了脚步。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有牵着孩子的母亲,还有刚下班的清洁工,他们都静静地站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曲终了,掌声便响起来了,先是零落的几声,继而连成一片,在夜空中爆开,惊起了河边杨树上的宿鸟。那歌者微微地鞠了一躬,嘴角牵出一点笑纹,却不说话,只将手指轻轻叩着话筒,等待下一首歌的前奏。

我与朋友也在这人群里。我们相视一眼,都有些赧然——在这般纯粹的歌声面前,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朋友掏出手机,对着那二维码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数额,他按了确认。我也照做了,那微小的电子提示音几乎被河水声淹没,但歌者的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我们,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温和,像是折多河上掠过的一缕月光。

歌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那是两位老人,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老爷爷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竹杖,老奶奶挽着他的另一只手臂,他们的背都佝偻着,像两棵被高原风雪压弯了的老树。老奶奶的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青筋毕露的手指将钱攥得很紧,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他们一步一步地挪到歌者面前,老奶奶颤巍巍地伸出手,要将那几张纸币放进琴盒里。

就在这时,歌声忽然停了。那歌者弯下腰,将头凑近两位老人,说了句什么。河边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水声吞没。老奶奶的手僵在半空,老爷爷的竹杖也停了,他们侧着耳朵,努力地听着。然后,老奶奶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那几张纸币又被她重新攥进了手心。歌者直起身来,对着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空着的袖管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地拂过老人的衣角。

两位老人又颤颤地转身,慢慢地走远了。他们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里,像两滴墨落进了宣纸,渐渐地淡了,散了。

我和朋友站在原处,谁也没有说话。折多河的水依旧哗哗地流着,歌者又唱起来了,这一次唱的是另一首曲子,调子更舒缓了些,像是流水在月光下的叹息。我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摇摆,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知是为了那两位老人蹒跚的背影,还是为了那歌者弯下腰时嘴角温柔的笑意,又或许,只是为了这人间角落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却足以照亮整个夜晚的什么。

朋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们转身离去,身后的歌声渐渐地远了,淡了,终于融进了折多河永不停歇的水声里。只是那旋律,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坎里,我知道,它会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悄悄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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