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郡
26-06-30 10:06

今天早上,看到欧文·亚隆的儿子自杀的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震动。亚隆是我们这个行业里几乎被理想化了的人物,他的书,他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曾让无数人触摸到宏大而慈悲的力量。可这个消息,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某种完美的幻象。

在此之前,我曾听其他老师提起过,真实的亚隆,其实是一个蛮控制的人,与公众想象中那个全然慈悲、全然接纳的形象,有着不小的距离。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对一个人的理想化,常常与那个真实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看到咨询师的群里,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讨论里弥漫着一种迷惑,甚至是一种隐隐的恐慌。那种恐慌我似乎能触摸到:如果连亚隆这样的治疗师,都无法阻止自己儿子的自杀,那心理治疗,真的能控制住一切吗?在我们无意识的幻想里,我们是不是曾暗自相信,只要理论足够深刻、技术足够精妙、修通足够彻底,我们就能搞定人类精神里最深的那片困境?亚隆儿子的自杀,恰好击中了这份幻想。它冷冷地告诉我们,失控是存在的,我们掌控不了。

那份恐慌,或许还夹杂着另一层恐惧:治疗师自身的问题,会不会给治疗带来更大的灾难?心理治疗师本身也是人,是一个有着自己创伤和议题的人。自杀是综合性的因素,基因的、遗传的、后天的、环境的,种种力量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而治疗师们感到恐慌的,或许正是那张网里最隐蔽的一根线:创伤,会不会在无意识的传递里,无声无息地蔓延?

我想,真正的疗愈,从来不是我们掌控了什么,而是我们终于能够涵容那个无法被掌控的真相。心理治疗不是用来抵御失控的盾牌,而是一片可以容纳失控的空间。亚隆的悲剧,没有否定存在主义的慈悲;它只是让我们看见,这份慈悲也必须涵容自身的有限。

这或许是亚隆留给所有治疗师最后的、最沉重的一份礼物:一个被理想化的客体,在我们的哀悼中破碎了。而在那片废墟上,我们可以重新站立,不再追逐神坛上的完人,而是成为一个个真实的、有限的、依然有力量的人。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