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八年的第三次南巡,相对前两次南巡,场面待遇豪华了很多,《惠爱录》和康熙事后的朱批的“尔等三处千万不可如前岁伺候”都有所反映。
按说这段时间曹寅应该是很紧张参与接待工作的,不过仔细看《楝亭诗钞》,发现他竟然是带病掉队又赶上的,破身体关键时刻掉链子。
康熙三十七年秋天他进京的途中开始发病,《九月七日蒙阴晓发》自注“时方病起”,然后因为这场病他的行踪就变得很奇怪,只看诗集有点搞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写诗,我先怀疑途中生病了,那么他究竟到没到北京?会不会改变行程回家了?
有个题画的落款证明他确实去了北京,而且
二月的时候还在北京,就是曹寅为辅国将军博尔都题的大涤子(石涛)《百美图》。
程霖生《石涛题画录》曹寅跋“仿周昉百美图匹缣巨卷大观”:“此巨卷《百美图》,乃大涤子所制,今为问亭先生藏玩。己卯仲春,过白燕堂,始得一观,见是卷中人物山水、亭阁殿宇,风采可人,各各出其意表,令观者不忍释手,真石老得意笔也。于是平跋其后。”
己卯仲春就是康熙己卯年春天的第二个月,也就是康熙三十八年二月。
因此《楝亭诗钞》中康熙三十八年初的作品,写作地点应该也是北京,诗中的“西轩”位于北京,而非南京,只是两处地方都曾被曹寅称为“西轩”,容易混淆。
根据《起居注》,二月三日康熙帝从东华门出发开始南巡,而曹寅仍然在“西轩”养病,并没有扈从皇帝一起南下,这个情况还是有点特别的。
曹寅首先有一首《厅前红梅初开,折一枝寄子猷索诗》
晴檐鸟雀哗,梅著一分花。
便信寄春去,闲中知体佳。
军持涉江水,绨几达晨衙。
试拟凌风态,诗情可较差。
梅花在初春开放,曹寅折一枝花放在军持(梵语音译的“水瓶”或“净瓶”)中,还能在早晨送到绨几上(《西京杂记》卷一记载“汉制:天子玉几,冬则加绨锦其上,谓之绨几。”)弟弟曹荃应该离他不会很远。
我推测曹寅写这首诗的时候,曹荃和康熙已经出发,在南巡途中,但出发时间不久,因此梅花当天就可以送到。还有一种可能曹荃没有参加南巡,在北京某处办公。
后面又有一组《西轩》三首,其中第二首诗写的就是养病状态,连儿子也笑话他,大清早在那里背药书:
卧病经旬万虑疏,鹊炉尘尾悉蠲除。
苦难一事贻儿笑,上口清晨诵药书。
到了花朝节,他仍然在北京养病,写了《支俸金铸酒鎗一枚,寄二弟生辰》,花朝节的日期有多种记载,因为《红楼梦》中的花朝节是二月十二,我暂且把曹荃生日这天也当做二月十二。
该诗为:
自作银鎗一尺围,嘉量伯仲素无徽。
比闻饮噉君常健,聊伴书函使欲归。
三品全家增旧禄,(近蒙恩擢阶正三品食俸。)
百花同日著新绯。(生辰同花生日。)
濒行复忆前时笑,皓首云山愿莫违。
(别时,曾述宋子京开元寺语为笑。)
这首诗信息量比较大,一件事是曹寅升三品官,一件事是曹荃生日在花朝节,一件事是曹寅回忆之前兄弟分别的时候,曾说起宋朝的"状元兄弟"宋庠宋祁,具体说的可能是宋祁《开元寺塔偶成题十韵 》,里面有“经营一甲子,高下几由旬”之句,大约是想说希望兄弟俩能一起白头到老的意思。
这首诗中他看起来好像身体好转了,其实没有,后面还是继续养病,甚至不再见客:
《引镜谢客》
斯人病且癯,渐白数茎须。
形体看衰始,风花觉致殊。
烟波情亦淡,尘海路常纡。
孰耐支吾老,燕南宅一区。
诗的意思是:病中身体日渐消瘦,胡须也白了几根。形体开始显露出衰老的迹象,风花雪月的感觉有了很大变化。对江湖烟波的向往之情已淡,尘世间的道路又曲折。人老了谁能耐得住勉强支撑,需要在燕南宅院闭门休养。
这首诗点明了他养病的地方还是在“燕南”,这是一个关键点。成语“燕南赵北”,指黄河以北地区,尤指今河北省一带,源于战国时期北部为燕国、南部为赵国的地理划分,最早见于《后汉书·公孙瓒传》所载童谣“燕南陲,赵北际”。
曹寅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南巡途中,留下记载呢?是在三月十八万寿节这天,当时南巡人员到达了苏州,正好是康熙的生日,尤侗作《万寿词》祝寿,“上嘉焉,赐御书‘鹤栖堂’匾额”,(《起居注》中记载康熙给尤侗赐字是四月初五发生的,但是在尤侗自己写的年谱中,这天是三月十八康熙生日时发生的事。而在尤侗写的《御题鹤栖堂记》中,他献诗在三月十八,康熙赐字在四月初一。因此我认为,写《起居注》的官员,有时候会整合近期的同类事件,统一记载一次,《起居注》虽然大致不错,细节也并不一定是非常准确的。)
曹寅为尤侗写了《鹤栖堂诗有引(序)》,内有称颂之诗“圣人重瞳临海隅,恩数不与常人俱。”
后面曹寅就都在场了,在江宁的时候,尤侗也为曹寅写了《萱瑞堂记并赞》,之后还有明孝陵题字刻碑之事。
所以曹寅应当是病情好转以后,又加速赶路追上了南巡队伍,这跟我原来的想象非常不一样,过去没有人提过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