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冬天的纳木那尼峰》程砚白 洛荻
分手第三年,我死在了纳木那尼峰上。
阎王说,我阳寿未尽却客死他乡,魂魄困在肉身方圆十里,哪儿也去不了。
除非有人愿意带着我的尸体横穿两省,把我送回老家祖坟下葬,我才能入土为安。
我苦等了很久,却没有等来任何人。
直到第十天,一辆自驾游的越野车向我驶来,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女的是我闺蜜,男的是我前男友。
……
阎王把我的尸体放进了一个二十六寸的黑色行李箱里。
我的灵魂被他从躯壳里抽出来,捏成了一个能走能说话的人。
他让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可我的车没油了,手机也没信号。
我拖着黑色行李箱,沿着荒无人烟的国道徒步往外走。
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到一道陡坡时,轮子卡进石缝里,我拽了两下没拽动,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没流血。
死人的伤口不会愈合,只是裂在那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也感觉不到疼。
突然,我听到了引擎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公路尽头驶过来。
经过我身边时,它没有停。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心想果然还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等不到人,死了也一样。
刹车灯亮了。
那辆越野车在五十米外停住,倒车灯亮起来,缓缓退回我旁边。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白净小巧的脸。
女人摘下墨镜,弯腰看向我,长发从肩头滑落。
“洛荻?”
我认出她的瞬间,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宋芷晴。
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毕业后断了联系,没想到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公路上遇上了。
她推开车门跑下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想碰我膝盖上的伤口又不敢碰。
“天哪,你怎么在这里?你受伤了!砚白!你快来看看!”
我抬起头,正对上从驾驶座走下来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
只一眼,我就愣在原地。
和程砚白分手这三年,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他重逢的场面。
没想到再次见面,自己已经身死,而他也成了别人的男朋友。
程砚白关上车门,绕到这边。
他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和看路边任何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宋芷晴朝他招手:“砚白,这是洛荻,我高中闺蜜!”
程砚白居高临下看着我:“你的车呢?”
我指尖微蜷:“没油了。”
他下颌微绷,语气依旧淡漠:“去哪?”
我垂落视线,避开他的审视。
“桐城。”
宋芷晴立马接话:“我们也要回桐城,刚好顺路。”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去拉我的行李箱。
“你坐我们车走吧,这里荒郊野岭的……”
我下意识拉住行李箱杆:“箱子里面有易碎品,我自己来。”
说完,我又把行李箱往自己身边带了半寸。
箱子里是我自己的尸体,我不想吓着她。
宋芷晴点点头,她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示意我快上车。
程砚白摁开了后备箱的遥控,站在原地看着我一个人把行李箱拖到车尾。
箱子很重,我抬起来的时候轮子磕了一下保险杠。
一下没扶稳,箱子摔了下去。
拉链被震得松开了几寸,一截苍白的手腕从缝隙里露出来。
第2章
我连忙用身体挡住行李箱,一把拉上拉链。
金属齿合的声响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程砚白这时走了过来:“怎么了。”
我轻声应道:“拉链卡住了,已经弄好了。”
他没说话,一把提起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尾盖,转身回了驾驶座。
我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的暖气和外面的荒原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宋芷晴从前座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膝盖上。
“你膝盖没事吧?要不要处理一下?”
我下意识将手放在膝盖上挡住:“只是摔了一跤,擦破了点皮,不要紧。”
宋芷晴还是一脸担忧:“你看你,都憔悴了好多,等回桐城一定要好好补一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下意识转头透过车窗玻璃看了自己——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下有两团淡淡的青灰色。
一副死人相,的确很憔悴。
越野车开始行驶,窗外的荒野在暮色里飞速后退。
宋芷晴靠在副驾驶座上,和程砚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回桐城之后的安排。
新房的窗帘要换,婚庆公司催着确认流程,蜜月旅行想去冰岛看极光。
我坐在后座,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规划着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未来,心口像被雪山的寒风刮过。
这些憧憬,我和程砚白曾经也有过。
甚至是倒在纳木那尼峰的雪山下,那些画面还在我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如今,男主角还是他,女主角却换了别人。
宋芷晴忽然转过头,好奇问我。
“洛荻,你怎么一个人来纳木那尼雪山?我记得你有一个谈了很多年的男朋友,他没陪你一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落雪:“早分手了。”
“怎么分的?”
宋芷晴追问着,语气里带着惋惜。
“你那时候多喜欢他啊,整天把他挂在嘴边,还说以后要和他一起来看雪山呢……”
我下意识看了眼正在开车的程砚白,低声开口:“不合适,就分了。”
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委屈不甘。
毕竟人死了,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纠葛,也都跟着我埋在了纳木那尼峰的积雪里。
我话音刚落,原本平稳的车身忽然往前蹿了一下。
宋芷晴被安全带勒回来,嗔怪地看向程砚白。
“砚白,你怎么开车的?”
程砚白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面。
“到服务区了,你不是要上厕所吗。”
说着,越野车拐进了服务区,找了个车位停了下来。
宋芷晴总觉得他情绪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点了点头,解开了安全带。
她扭头问我:“洛荻,你去不去?”
我摇了摇头。
宋芷晴没再多说,推开车门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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