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刀锋山巅，脚下是被亿万年风雨削成刀刃的岩脊，我忽然意识到：不过两天前，我还在瑞士的圣莫里茨湖边散步，而如今脚下的岩石，已属于意大利。

从瑞士到多洛米蒂，阿尔卑斯山仿佛悄悄换了一张面孔。
瑞士的山，是端庄而秀美的。圣莫里茨湖畔，雪峰倒映在一汪蓝得温柔的湖水里，斜塔微倾，红屋顶错落——那是一种被精心修剪过的美，像一幅挂在客厅里的油画。坐上冰川快线，车窗外的山峦起伏有致，牧场齐整，连森林的边界都显得规规矩矩。瑞士的阿尔卑斯，像一个教养良好的绅士，仪表堂堂，却总隔着那么一点距离。

而多洛米蒂，完全是另一回事。缆车攀升时，那些山就开始显露它们的真容——不是圆润的，而是嶙峋的、锋利的、近乎蛮横地刺向天空。到了山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它叫“刀锋山”：整排山脊像巨人的剑刃倒插在地表，岩石裸露着惨白或淡红的肌理，没有一丝遮掩。没有整齐的牧场，没有温驯的湖泊，只有碎石、陡坡和无遮无拦的风。站在这里，你会觉得瑞士那位绅士终于脱了礼服，露出了岩石般冷峻的骨骼。

可它们又分明是相连的。
我在山顶遇到一群徒步者，背包上别着瑞士十字的徽章。攀谈起来，他们是从瑞士一路徒步翻越山口过来的。原来，多洛米蒂虽然在地图上划给了意大利，山脚下的小镇却同时挂着意大利语和德语的招牌，连咖啡店里都同时卖着南蒂罗尔的饺子和瑞士的奶酪火锅。
我突然想起出发前看到的那个数据：伯尔尼纳快线所穿越的阿尔布拉-贝尔尼纳铁路，正是连接瑞士与意大利的文化纽带，而整个多洛米蒂山脉在2009年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别强调的，正是它“在地质学上的独特性”与“阿尔卑斯山系完整性”的双重价值。

原来，阿尔卑斯山从来没有被国界线切分过。那些锋利的白云岩，与瑞士圆润的花岗岩，本是同一场造山运动的孪生子。只不过瑞士的山更古老一些，被冰川磨去了棱角；多洛米蒂的山更年轻，依旧锋芒毕露。它们像一对兄弟，一个学会了温文尔雅，一个还保留着少年般的桀骜。
下山的时候，缆车再次越过那些刀锋般的山脊。阳光斜射过来，岩石泛出一种奇异的金色——这是多洛米蒂特有的“阿尔卑斯之光”（Enrosadira）。我忽然觉得，这一趟从瑞士到意大利，从圣莫里茨的湖光到刀锋山的岩脊，我见的其实是同一座山的两段人生：一半被时间打磨成了温柔，一半还倔强地保持着锋利。

而能够同时遇见它们，是旅行最慷慨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