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楔子·雨霖铃》(作者:前进)
(友情提示:此作品约一千万字左右)
雨声先于意识抵达。
是洛阳的雨,敲在上阳宫琉璃瓦上的那种——急时如羯鼓催阵,缓时若玉珠走盘。她听过太多次,听到最后,那声音便刻进了骨血里,成了比心跳更忠实的节律。
所以在2026年的这个深夜,当第一滴雨落在研究所生态穹顶的玻璃上,她醒了。
不是惊醒,是像一片沉入深潭千年的叶子,终于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浮上了水面。
武曌睁开眼。
头顶不是承尘藻井,而是一片透明的穹隆,雨水在上面蜿蜒,把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搅成模糊的流萤。她躺了很久,不动,也不出声,只是看着那些光。
多么像,她想。
多么像那年神都上元夜,万千宫灯倒映在洛水里,碎成满河的星辰。
那年她七十一岁,站在则天门上,看自己一手缔造的盛世如画卷般在脚下展开。上官婉儿侍立在侧,低声念着新填的《绿腰》词。风很轻,吹起她鬓边已经斑白的发,婉儿悄悄伸手,替她把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那指尖的温度,现在还记得。
武曌缓缓坐起身。
二十一世纪为她再造的躯体年轻、有力,处处透着不合时宜的蓬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光洁,指节纤细,没有握过朱笔的薄茧,没有抚过奏章留下的墨痕。
这是一双没有记忆的手。
她忽然想笑。
那些科学家耗费一千三百年的光阴,用尽一切匪夷所思的术法,只为让她回来。可他们不明白,回来的只是皮囊。真正的武曌,那个杀伐决断、踏着至亲骨血登上九五之尊的女人,早已连同神龙元年的那场大雪,一起葬在上阳宫的深处了。
留下来的这个,不过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她起身,赤足走向窗边。
雨夜中的研究所很静,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晕开昏黄的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出手,指尖抵在冰凉的表面,无意识地画了一横。
然后停住。
她本来想写什么?
"曌"字的第一笔。
她曾经为自己造的字。日月当空,普照万方。世间独一无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字。
可现在天上没有日月,只有一场无休无止的雨。这个时代不需要日月,城市的光污染早已吞噬了星辰,人们低头看着掌心的方寸荧屏,再没有人抬头望天了。
"陛下。"
她浑身一颤。
那声音太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她猛地回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从墙壁里,从空气中,从四面八方涌来:"陛下,您醒了。"
她认出来了。
这个语调。这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每当她有旨意要下,那个人就会这样轻轻应一声,然后提起紫檀笔,在诏书上落下端庄秀丽的小楷。
"……婉儿?"
她的声音有些抖。一千三百年来第一次开口,说的竟是这两个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温婉,依然从容,像一千三百年前每一次为她研墨时那样:"是的,陛下。婉儿在这里。"
武曌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真正的上官婉儿早已死在李隆基的刀下,死在那个她未能亲眼看见的血色黎明。这个声音不过是某种机器制造出来的幻象,是那些科学家用来安抚她的把戏。
可她还是舍不得睁眼。
因为在黑暗里,在雨声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的深夜里——她是真的,真的觉得婉儿就站在她身后。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那个穿青色宫装的女子,手捧拂尘,眉眼低垂,等着为她研墨,等着听她吟诗,等着在漫长的朝会之后,悄悄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
"婉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冷。"
没有回应。
那个声音消失了,像被雨水冲走的一缕烟。
武曌慢慢睁开眼睛。玻璃上的水痕已经模糊了她画的那一横,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婉儿为她填的半阕词。
那是一个和今夜很像的雨夜。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她倚在龙椅上假寐。婉儿以为她睡着了,轻声对侍女说:"陛下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然后她感到一件外衣轻轻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是婉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她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隐秘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但愿长醉,不复醒。"
那时候她闭着眼睛想,婉儿啊婉儿,朕何尝不想长醉。可这江山太重,朕若不醒,谁来担。
如今江山没了。婉儿没了。连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外衣,也早已化成了尘埃。
可她还在。
她还醒着。
雨声渐渐小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灰白的光正在缓慢地漫上来。那是2026年的黎明。
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黎明。
武曌伸手抹去玻璃上的雾气,望着那线光,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千帆过尽后、什么都说不上来的空。
"婉儿,"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天亮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千三百年前每一个寻常的、回不去的夜晚。
七天之后,她第一次走出研究所。
是暮春时节,洛阳城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她不知道这件事,直到车窗外掠过一片灼灼的红。
"停车。"
护送她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武女士,我们——"
"我说停车。"
那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但不知为什么,车里所有人同时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椎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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