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识猷
26-06-30 15:30 微博认证:果壳网主笔 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加拿大报告了一个男孩因接触蝙蝠而患上狂犬病死亡的案例。

这个男孩11岁,最开始出现的症状是右侧面部开始出现麻木和刺痛感,而且越来越严重。接着食欲下降,右脸也开始肿。

症状出现第 4 天时,他去了一家社区急诊诊所,医生怀疑是单纯疱疹病毒引起的面瘫,给他开了口服的抗病毒药伐昔洛韦。但他因为吞咽太疼,根本吃不下去药。

接着男孩又去了大医院的急诊科,这时候男孩看上去整体状态还好,生命体征除了心跳偏快(每分钟 134 次)之外都正常。身体检查发现他右侧三叉神经(负责面部感觉的神经)分布区域有轻微的感觉减退,上下牙龈上还有黏膜溃疡。其他神经系统和喉咙检查都正常,脸上也看不出明显的肿胀。抽血结果显示电解质、血糖、肾功能都正常,血常规除了白细胞偏高(18.1×10⁹/L,正常是 4.5 到 13.5)之外也没问题。男孩被诊断为疑似疱疹性牙龈口炎。

就在这时候,男孩的家人说出了一个关键信息:症状出现前 19 天,他们全家去安大略省北部的一个度假屋玩。有天晚上,男孩从睡梦里惊醒,发现一只蝙蝠趴在他的鼻子和嘴巴上。他把蝙蝠从脸上拍掉,他爸爸用锅把蝙蝠扣住,然后放到了屋外。孩子脸上没有看到任何伤口,蝙蝠的行为在父母看来也不算异常,所以他们就没有带他去看医生。

第二天早上,男孩再次来到急诊科,右侧面部无力、感觉减退,说话含糊不清。他没有发烧,血液循环稳定,但心跳仍然偏快(每分钟 139 次)。医生以“重度疱疹性牙龈口炎伴面瘫”的诊断收他住院。就在等床位的时候,男孩突然发起高烧(39.1°C),出现吞咽困难、意识混乱和视幻觉。

到了傍晚,病情急剧恶化:多个脑神经功能丧失,口水大量分泌止不住。为了保住呼吸道,医生给他插了管,送进了儿科重症监护室(PICU),并紧急请来感染科的专家会诊。

感染科医生在 PICU 看到这个男孩时,结合蝙蝠接触史和典型的神经系统表现,高度怀疑是狂犬病。医生取了血清、脑脊液、唾液和颈部皮肤活检样本,送到专门机构做狂犬病检测。脑脊液检查结果显示:淋巴细胞增多,其中 88% 是淋巴细胞;蛋白升高。脑部核磁共振(MRI)显示脑干有高信号病灶,特别是在延髓(脑干最下端、连接脊髓的部位)、左侧尾状核、大脑灰质(集中在右侧后颞叶和枕叶区域)以及颈段脊髓。这些症状不是狂犬病独有的,但和狂犬病的表现是一致的。

入院第 4 天,唾液的 PCR 检测确认了狂犬病的诊断。后续加拿大食品检验局的检测进一步确认是蝙蝠狂犬病毒变种。

医生团队考虑过脑室内注射狂犬病免疫球蛋白,但因为这种方法创伤大,又没有证据证明它真的有效,家属决定不做这个治疗,医疗团队也支持这个决定。团队还考虑了一种还在实验阶段的基因疗法,用一种无害的病毒,把能产生抗狂犬病毒抗体的基因送进体内,但最终没有采用,原因有三个:这种疗法很难获取、没有证明有效、而且孩子的神经系统功能已经衰退得太快了。

住院期间,男孩出现了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控制心跳、血压、体温等自动运转的系统失灵)、呼吸机相关性肺炎,神经系统功能持续恶化。入院第 5 天,他的脑干反射已经完全消失。入院第 17 天,也是他遇到蝙蝠的第43天,在家人的陪伴下,男孩被撤除了生命维持治疗,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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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孩的症状完全是面部接触狂犬病毒后的发病路径:先是从三叉神经和面神经出问题,发展到延髓功能障碍,最后是全面性脑病。

最初检查时发现的口腔黏膜溃疡,其实不是狂犬病的典型表现,很可能是面部失去感觉后,自己不小心咬伤或磕碰造成的。

狂犬病最灵敏的检测方法是唾液和颈部皮肤活检的反转录 PCR。血清或脑脊液中如果检测到狂犬病毒特异性抗体,可以支持诊断,但在感染后的头两周通常检测不到,甚至更晚也可能还是阴性。头部 CT 一般是正常的。脑部 MRI 可能正常,也可能显示大脑多个区域的高信号病灶——最常见的是脑干、脊髓和基底节区,这个病例就是如此。脑脊液检测通常会发现淋巴细胞增多、蛋白升高、葡萄糖正常。

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即使检测结果是阴性,并不能排除狂犬病感染。当临床高度怀疑狂犬病时,不能只靠一次检测结果就放弃,要结合临床判断,必要时重复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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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研究了几十年,狂犬病症状出现后仍然没有任何被证明有效的疗法。

一旦神经系统症状出现,狂犬病几乎注定致命。治疗只能是“支持性”的——也就是保住呼吸道、上呼吸机、控制自主神经的紊乱,尽可能维持生命,但无法阻止病毒本身的扩散。死亡通常发生在症状出现后的 7 到 14 天内,尽管在重症监护下可以多撑一段时间。

这个案例如果在症状出现前,去做狂犬病的暴露后预防性用药(PEP),也就是使用狂犬病免疫蛋白和狂犬病疫苗(立刻打一针疫苗+ 一针免疫球蛋白,后续再打四针疫苗),是很有可能挽回男孩的生命的。

从 1980 年到 2022 年,全球每年大约有 2900 万人接受狂犬病 PEP,同期只有 122 例打了 PEP 仍然发病的案例。而且那 122 例中,绝大多数有明确的解释:PEP 启动太晚、免疫球蛋白没有正确注射到伤口周围、患者本身存在免疫缺陷。换句话说,严格按照规范操作的 PEP,近乎万无一失。

一句话:早发现接触、早打 PEP,是目前唯一有效的狂犬病预防手段。

PEP 的副作用呢?通常就是注射部位酸痛,可能有点低烧、发冷、出汗,一两天就过去了。极罕见的情况下可能出现严重过敏,过敏性休克的概率跟任何一种疫苗差不多,接种后在诊所等十几分钟就是为了排除这个。吉兰-巴雷综合征(一种免疫系统攻击自身周围神经的罕见疾病)曾在极其个别的病例中被报道过,但从未建立起与现代狂犬病疫苗的因果关联。

考虑到狂犬病感染近乎必然的死亡结局,PEP的获益几乎永远大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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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实在是非常危险的动物,患狂犬病的蝙蝠可能表现出异常行为,比如白天出现、趴在地上或人脸上、飞不利索、不怕人。(即使没有这些异常行为,也不能排除它携带狂犬病毒的可能。)有时候蝙蝠造成的伤口非常细小,伤者可能压根没有感觉到。

保险起见,只要和野外蝙蝠有过直接的身体接触,就算看不到咬伤或抓伤的痕迹,都属于PEP 的适应症。

如果你可以把接触到的那只蝙蝠抓住(不要徒手,用一个盒子或罐子扣住它),检测机构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狂犬病毒阴性或阳性的结果。如果是阴性,你后续的针都不用打。这个故事中的父亲其实抓住过那只蝙蝠,用的是锅,做得完全对。他唯一做错的是把锅拿出去放走了蝙蝠。

这个病例中的男孩明确报告了“蝙蝠趴在他脸上”,这毫无疑问是 PEP 的适应症;但因为没有看到明显伤口,家人就没有带他去就医。

大部分普通人,并不了解蝙蝠的危险程度。

男孩去世后,他的父母同意以真实病例的形式将孩子从发病到死亡的完整过程发表在《加拿大医学会杂志》上。

主治医生 Brian Hummel 在接受采访时说:“对家属和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从孩子的病例中找到可以传播的教训,帮助提高对狂犬病感染和风险的认识和理解。”

病例报告在结尾处写道:对有进行性神经系统症状的患者,比如面部开始麻木、吞咽开始困难、找不到明显的解释,而且意识在几天之内迅速变差……临床医生永远应当问一句——你是否接触过可能携带狂犬病毒的动物?

比如几周前,有没有碰过一只蝙蝠?

Sreeram, P., Saini, N., Choong, K., Cunan, E., Jackson, A. C., Pernica, J. M., & Hummel, B. (2026). Fatal rabies in a child. PubMed Central. doi.org/10.1503/cmaj.251933

#世上神马研究都有#

发布于 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