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的大山》
那台电视机是在搬家时发现的。
它被塞在老屋阁楼的角落里,蒙着厚厚的灰,屏幕上还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贴纸——都是些廉价的小红花和星星,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我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贴纸像伤疤一样留在玻璃表面,怎么也撕不干净。
我叫许安宁,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设计。父亲去世后,母亲搬来与我同住,老屋便空了下来。前两天接到中介电话,说有买家看中了那套房子,让我回去清理最后一批杂物。
阁楼里堆满了旧箱子,里面是些用不上的被褥、发黄的书籍、一捆捆扎好的旧报纸。电视机放在最里面,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我蹲下来查看它的型号,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笨重得像个铁疙瘩,背面还插着天线。我试着按了按开关,没有任何反应。
就当是留个念想吧。我这样想着,找了块旧床单把它裹起来,搬进了车后备箱。
回到家已是深夜。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我把电视机放在阳台的角落里,打算改天再处理。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屋的影子。
那房子是我七岁那年搬进去的。父亲那时还在工厂上班,母亲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平房里。我至今记得搬家的那天,父亲扛着这台电视机走在前面,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回头冲我笑:“安宁,咱们有新家了。”
新家在城郊,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影。夏天的傍晚,父亲下班回来,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抽烟,看着那些山发呆。我凑过去问他看什么,他就指着最远的那座说:“看见没,那座山的形状像不像一头趴着的牛?”我眯起眼睛看半天,只觉得那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墨色。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父亲总是这么说。
阳台那边突然传来“滋啦”一声响,像是静电在空气中炸开。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却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起身去了阳台。
电视机静静地立在角落,月光照在屏幕上,泛着幽蓝的光。我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再次按下了开关。
这一次,屏幕亮了。
先是满屏的雪花点,发出那种老式电视特有的沙沙声。我下意识地伸手去调天线,手刚碰到金属杆,雪花点突然一收,画面逐渐清晰起来——是一座山的远景,郁郁葱葱的林木从山脚蔓延到山腰,再往上就隐入了云雾里。
我愣住了。这画面太熟悉了,简直就像我小时候推开窗看见的那座山。
镜头缓缓拉近,能看清山间蜿蜒的小径,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然后画面一转,出现了几间灰瓦白墙的房子,门前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穿汗衫的男人,手里摇着蒲扇。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父亲,三十年前的,年轻的父亲。
他看起来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还很浓密,脸上没有后来那些深深的皱纹。他摇着蒲扇看向镜头这边,笑着说:“安宁,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画面里的父亲站了起来,把蒲扇搁在石桌上,朝一棵大树后面走去。镜头追着他移动,然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冰激凌。
是七岁的我。
“爸,你说山里面真的有神仙吗?”屏幕里的小女孩仰着脸问。
父亲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有啊,这座山就住着一位山神爷爷。他最爱听小孩子讲故事,谁的故事讲得好,他就奖励谁一颗糖。”
“那山神爷爷长什么样?”
“这个嘛……”父亲神秘地压低声音,“等哪天你讲了个特别好的故事,他自然就会出来见你了。”
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搂着父亲的脖子晃来晃去。
画面在这里中断了,屏幕重新变成雪花点。我伸手擦了擦眼角,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都是泪。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守着那台电视机。每天晚上,等母亲睡下后,我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打开那台老电视。屏幕每次都会出现不同的画面——有时候是我和父亲在河边钓鱼,有时候是母亲在院子里晾被子,更多的时候,是那座山在不同季节里的模样。
春天满山遍野的映山红,夏天浓得化不开的绿荫,秋天层林尽染的金黄,冬天覆着薄雪的素白。而我就像一个偷窥时光的小偷,缩在三十四年后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在屏幕上流动。
直到第七天。
那天晚上,屏幕里终于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画面——是我童年时的卧室,小小的房间,贴满奖状的墙,还有堆在角落里的毛绒玩具。镜头对准了书桌,上面摊着一本作业本,稚嫩的笔迹写着今天要完成的算术题。
然后,画面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摄像机。一个声音从画外传来:“这是谁家的丫头,作业也不写,在这儿发什么呆?”
我浑身一震。
那声音不是父亲的。苍老、沙哑,带着深山老林里才有的那种空旷的回音。
镜头转了转,对准了窗外。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窗台上,看不清五官,只能分辨出是个穿粗布衣服的老人,头上戴着顶草帽。
“你是……”画面里的小女孩抬起头,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不是想见山神爷爷吗?”老人笑起来,声音像风吹过松林,“我听见你讲故事了——上回你跟你爸说,山里有只会唱歌的白狐狸,是不是真的?”
小女孩脸红了:“那是……那是爸爸编的。”
“是吗?”老人摸了摸下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说得没错,山里确实有白狐狸,不过它们不爱唱歌,爱偷老母鸡。前阵子山下李奶奶家丢的鸡,就是一只白狐狸干的。”
小女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山神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住在这儿几百年了,能不知道吗?”老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不过今天我来,不是为了跟你聊狐狸的事儿。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再见?”小女孩愣住了,“你要去哪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草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我透过屏幕仔细看他,发现他的五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你爸要带你搬走了,丫头。”他说,“你们要走的那天,我会睡一觉。这一觉可能会很长很长,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也许我已经醒了,也许还没有。不过没关系,这座山在这儿,我也在这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推开窗看看。”
“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老人重新戴上草帽,朝窗外看了一眼,“你记住,山不会走,我也不会走。就算你看不见我了,我也在。”
画面在这里彻底静止了,然后缓缓变暗,最后归于一片漆黑。屏幕的正中央,渐渐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来的:
“丫头,你长大了。”
我关掉电视,走到窗边,推开阳台的窗户。
凌晨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潮湿的气息。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黑暗中起伏,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暧昧的橘红色。我记得小时候推开窗,看见的是层层叠叠的山,最近的那座形状像一头趴着的牛。
“看见没,那座山的形状像不像一头趴着的牛?”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但窗外已经没有山了。三年前城市扩建,那些山被推平,盖起了商品房和写字楼。只有最远的那一座,因为被划成了森林公园,还勉强保留着原来的轮廓。
我盯着远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在那个模糊的轮廓里,我好像真的看见了一头趴着的牛——它的脊背起伏着,像在沉睡中呼吸。
我回到阳台,蹲下身,最后一次按下电视机的开关。
屏幕亮了,但这次不是画面,而是一行行文字,慢慢地浮现出来,又慢慢地消失。那是七岁的我写的日记,歪歪扭扭的字迹,有很多错别字:
“今天爸爸给我买了一支新铅笔,是红色的。他说等上了小学就能用它写作业了。”
“妈妈说周末包饺子,我要包一百个。”
“山神爷爷说他会等我,那我就不怕了。反正就算看不见,他也在那儿呢。”
最后一行字停留了很久,是父亲的笔迹,和他留在所有我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
“安宁,爸爸爱你。”
屏幕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我关掉开关,拔掉电源,然后把那台电视机重新用旧床单裹好。明天,我会把它带回老屋,放在我以前的卧室里。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那座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在晨曦中显出温柔的青色。我忽然想起那个日记本,搬家的时候好像落在阁楼了,和那堆旧报纸放在一起。
或许我应该回去找找。
我伸手关上窗户。就在这时,身后的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松林。
我僵在原地。
然后,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那是父亲留在柜子里的一台老收音机,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丫头,你回来了。”
我慢慢转过身。
收音机的旋钮自己转动着,指针停在某个陌生的频率上。电流的沙沙声里,那个声音又说: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窗外,山的影子在晨光里缓缓移动,像一头沉睡的牛翻了个身。
我笑了。
“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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