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它静静地飘下去,落在楼下的花坛边,和其他落叶混在一起,悄无声息。等我发现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黄褐色的,卷着边,风一吹就沙沙地滚,像是秋天的低声交谈。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梧桐叶的落下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场一场的。清晨还挂在枝头的叶子,傍晚再看,就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还顽强地待着,在风里瑟瑟地抖着,边缘已经枯黄了,叶脉却还清晰,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记忆都织进了细密的纹路里。再过几场风,它们也会落下来,把枝头腾出来,空荡荡的,留给冬天。
以前总觉得落叶是悲伤的。小时候看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会替它担心,它落在地上之后该怎么办。后来才知道,它不会怎么办,就只是落下来,变干,变脆,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成一堆,然后消失。它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有结局。它的使命就是在该绿的时候绿,在该落的时候落,然后用一个冬天的沉默,等待来年春天再一次发芽。
楼下的保洁阿姨每天早晨都来扫落叶。她拿着一把大竹扫帚,把地上的梧桐叶归拢到一起,扫成一堆一堆的。风总是捣乱,把她刚扫好的落叶又吹散了,她就追着那些叶子跑,追到了再扫回来。她从不抱怨,像是已经和秋天达成了某种默契——她负责扫,风负责吹,叶子负责落,谁也不欠谁。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她正蹲在地上,从落叶堆里捡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翻过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在花坛沿上,像是觉得它太好看,舍不得扫掉它。
我走过去捡起那片叶子。它确实很完整,形状对称,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叶面已经完全是褐黄色的了,透过去能看见天空的轮廓。我把它带回家,夹在书里。后来翻书的时候再见到它,叶子已经完全干了,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轻轻一碰就发出沙沙的响。
窗外的梧桐还在落着叶子。枝头的空隙越来越大,天空透过那些空隙露出来,蓝得发亮。再过一阵子,这棵树就会光秃秃地站在冬天里,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但它不会真的离去。每年春天它都会回来,再长满一树的叶子,再用浓密的树荫盖住我的窗台。一年一年,它站在这里,比我久,比这条街久,比许多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久。而我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在某个秋天,站在窗前,看着它的叶子一片一片飘落,默默地替这个季节数着时间。
窗外又有一片叶子落下来了。我目送着它,看它在空中旋了两圈,然后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和它的伙伴们待在一起。风又吹过来,那些叶子在地面上轻轻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秋天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