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先让“中国风格”靠边站会儿?》http://t.cn/AXo2s4T3
最近看到一场讲座的视频切片。
其中有这么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那位教授这样说:“什么样的钢琴作品,才是真正能够代表中国的民族精神,体现中国的文化自觉、文化自信,并能够傲立世界民族之林的好作品?”
……看到这里,我脑子里立刻冒出“宏大叙事”这几个字。这几年,无论是看新闻,还是在各种艺术讨论里,好像常常听到这种论调。
我理解这类问题背后的关切。我们希望中国音乐被世界听见,希望中国作曲家能够在国际乐坛拥有自己的声音,希望我们的音乐不仅属于中国,也能够走向世界。这些愿望本身无可厚非。但问题是,当一位艺术家真正坐到书桌前,准备创作的时候,如果脑子里想的真的是“我要写一部代表中华民族精神的作品”“我要体现文化自信”“我要写出中国的风格”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那么,他面对的还只是艺术本身吗?
绝对不是,或者不完全是。他开始面对的,更像是一项任务,一个需要完成的命题,一个需要证明的身份,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艺术本身反而退居其次。我觉得,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艺术怎样才能具有民族性?而是:民族性究竟应该从哪里来?答案可能很简单:
民族性不是创作的起点,而是创作的结果。
我想到土耳其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穆克的观点。他认为,自己的作品之所以能够在世界各地传播,并不是因为他清楚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人在经历着什么,而是因为他足够了解自己。如果他能够真诚地讲述自己的故事,那么世界各地的人都会从中获得共鸣。
讲得多好啊,真正具有世界性的作品,并不是先想着世界,而是先忠于自己。
拉赫玛尼诺夫谈音乐的时候,其实表达的也是同样一种思想。他说,音乐应该是一位作曲家复杂人格的表达。它应该包含他的祖国、爱情、宗教、阅读、所热爱的艺术,以及他的全部生活经验。他又说,自己从未刻意去创作“俄罗斯音乐”,只是尽可能自然地把内心真正听见的音乐写下来。而正因为他是一位俄罗斯人,他的气质、成长环境和世界观本身就是俄罗斯的,所以他的音乐自然也是俄罗斯的。
拉赫并没有刻意追求“俄罗斯性”。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对于一位流亡海外的艺术家来说,他本来最有理由去强调自己的“俄罗斯性”,甚至最有理由通过作品不断确认自己的文化身份。但他没有。他只是在诚实地写自己的音乐。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成为了最俄罗斯的作曲家之一。他没有把民族风格当作目标,民族风格反而自然地生长了出来。
有的时候,你越是刻意追求某种身份,越难真正拥有它。反倒是一段不经意写下的文字,或是一段自然流淌出来的音乐,能够最有力、清晰地告诉别人:你到底是谁。
这种身份你无法回避,无论你喜不喜欢,它都在那里。显然,真正的民族风格,不应该是一个艺术家刻意去追求的东西,而是在他足够真诚之后,仍然无法“摆脱”的东西。
陈其钢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人的风格,才是作曲的核心。贝多芬是哪国作曲家?你说他是德国的,也可以;说他是奥地利的,也可以。但更准确地说,他首先属于他自己。因为他极端个人,所以他极端世界。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当你越是努力去代表所有人,你的表达就越容易变得空洞。相反,越是诚实地展现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生命经验,它反而越可能获得真正普遍的意义。
有时我会怀疑,我们是不是把“民族风格”理解反了。我们总觉得,一个中国艺术家,应该努力去寻找中国风格。可事实上,一个真正生活在中国的人,一个真正被中国文化塑造的人,只要足够诚实地写自己,他的音乐又怎么可能不是中国的?中国风格,不应该是一层后来贴上去的“标签”。它本来就在一个人的语言、成长经历、审美趣味,以及在他的全部生命经验里。我始终相信,一位真正诚实的中国作曲家,不需要刻意去证明自己的民族身份。因为当他真正写出属于自己的音乐时,那里面自然就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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