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总想起高考体检的时候做的那个测听力的环节,我特别记得那天我跟整个高三年级的学生,也许还有其他几个学校的学生,乌泱乌泱地在体育馆里拍成一条长队,队伍的尽头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一张课桌前面,手里拿着两个回音叉,轮到我的时候,我在课桌前低下腰,像头羊似的垂颈,那个人拿着回音叉在我耳边弹了一下,我听到嗡嗡的回音,茫然地看着那个人,心里还在想这个到底怎么测的?他怎么通过这个金属块知道我的听力好坏?那个人等了一小会儿,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又在我耳边弹了一下回音叉,我还是看着他,一言不发,等着他告诉我他需要我做什么。
排在我后面的同学突然推了我一下,问我:“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反问:“说什么啊?”
他说:“说你听到了呀!”
我说:“原来要这么说吗?”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轻声说:“吓死了,以为你是聋的。”
我原以为那只是那天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我也会很快忘记。结果我到今天都还记得,我甚至清楚地记得我当时心里的疑问,为什么他知道要说这句话啊?我记得从来没有任何人统一地告知我们这个环节是这样进行的啊?老师把我们领来,也没有让任何人通知我们说听到这个声音要说“我听到了。”为什么他就知道要回答这句话才能让别人知道我不是聋子啊?
当天那里那么多人,大家都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为什么他们都知道听到回音要说自己听到了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啊?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这件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事,记得那段对话、记得我心里的困惑、隐约的不安。
一直活到现在,我慢慢意识到我成年之后的生活好像都还在重复经历这样的时刻,有些人在我耳边发出某种特定的、似乎是存在广泛的社会默契里的回音,理所当然地认定我要作出、我会作出既定的回答,但就是一次又一次,我站在那里,抬起头,茫然地注视着对方,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要怎么反应,没有人教过我,显然大家都默认着某种答案,但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我说不出来,却因此成了坏人、某个部分坏掉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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