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在很大程度上,需要的是让它配得上资本的运动,而不是反过来。对于自然界来说,资本已经先行完成了普遍的,灭绝性的抽象化。它以最彻底的野蛮方式,把物质现实的冷漠,暴露为其呈现自身的基础。
它把人类擅长的,对于每一差异都进行统一的综合效果,都谴责为不稳定的配置。并把一切人类象征性再现中所获得的虚假存在感都废黜,使其变得荒诞。从而把哲学和文化曾经固守的“在场”神话,某种对于“思想和生命具备互惠关系”的迷信循环,和对神圣性的怀旧都推到了绝境。
如果文化还试图反过来让资本服务于自身的意义重建,让资本服从于人类对世界的某种“和解”,即人类对第二自然(女人式的,人类化的,借助“人与自然的关系”构建的自然)关系的修复,那它就不能去把握“自然”。或者说,难以把握第一自然所呈现的那种,科学实在论所阐述的物质现实。
资本在本体论层面的”美德”,恰恰在于它作为一种无情的祛魅力量,与科学实在论的逻辑同构。它在大地上的运动,或者游荡,不断摧毁着人类在“显明形象”(manifest image)中所构筑的,所有温情脉脉的自我认知。
正如科学形象无情地将人类不断还原为“复杂的物理系统”。资本的运动,也同样不遗余力地消解任何试图将自然“拟人化”,或赋予其“内在目的论”的企图。
在某种更加抽象的视角上来说,资本不承认任何“表达的复杂性”能通过心灵的否定熵来对抗物理熵。
实际上,资本的运动本身就是物理熵在社会历史层面的实际展开。它系统性地消解梯度,并将一切质性复杂性转化为可通约的量。
在大陆的后结构主义传统中,“复杂性”被定义为系统在个体化与现实化过程中对强度差异的包络与表达。系统大致上被分为三种,物理系统仅在边缘进行一次性区划与限定,而生物系统则将个体化因素包络于有机体内,通过遗传与环境动态来逐步实现。人的"心灵系统",意识,则通过第三综合(third synthesis),断裂(caesura of thinking)与“他者”(the other)的表达,将强度差异提升至否定熵的顶点。
死亡本能在此被转化为否定熵的载体,人的心灵通过“垂死”(dying)的经验,将非人的个体化现象重新蕴含于表达之中:恐龙的存在与消失如果具备意义,那就是为了衬托人性的非凡,一种对抗物理熵的说明性展开。
这一机制甚至被德勒兹赋予了本体论尊严。时间作为强度差异的收缩,是物理广延的充足理由。而心灵的表达最终使表达者与被表达者达到相称,否定熵因此成为对物理死亡的胜利。
资本对这一整套构想的拒绝是几乎彻底的。它完全不承认任何“心灵的否定熵”能作为对抗物理熵的真实力量。因为资本的抽象化早已将“表达”与“说明”之间的扭转,将强度与广延之间的相关,统统还原为价值形式的等价运动。价值形式不关心有机基质或心灵收缩,它只关心可交换性。
一切德勒兹意义上的“表达复杂性”,无论是生物的遗传包络,心灵的信号/符号系统,还是文化象征的意义生产,在资本眼中都只是暂时维持局部梯度的配置。而这些配置的命运,就是迟早被进一步的抽象化所吞噬或耗竭。
资本不“承认”否定熵的对抗效力,并非因为它缺乏“认识”,是其运动逻辑本身就是熵增的一个侧影。它通过“普遍等价”,不断消解那些曾被心灵或生命所包络的强度差异,将它们转化为可被无限分割、转移、实现的价值流。
局部否定熵的努力,例如文化重建、意义修复、与第二自然的调和,各种各样的思乡病,在这一运动中要么被吸纳为新的抽象原料,要么被暴露为不稳定的幻觉。资本因此只承认物理熵的最终胜出,而不承认任何超越它的心灵或生命机制。
与此同时,资本只承认时间作为绝对同一性的展开。这一同一性不是柏格森式的绵延对空间的优越,更像是某种德勒兹视角下,对海德格尔批判之后所抵达的立场:
时间作为绝对空间-时间的同一,其中差异(个体化、复杂性、表达)与冷漠(熵、虚空、灭绝)不再被赋予层级或表达上的特权。资本的运动正是这一同一性的历史实现。
只是它不把“时间”,理解为可被心灵否定熵“拯救”或“提升”的过程。
聪明的野兽发明了认识与价值,最终却在星球的冷却中死去,消失,“什么都不会发生”。而资本让这一“什么都不会发生”,从宇宙尺度,降临为日常机制。这是某种本体论层面的美德。
它通过抽象化,让每一次意义生产,每一次复杂性包络都显得短暂、任意、最终无目标。这一展开最终会导向灭绝。它并不追求生命内部的创伤或有机“回归”,认知意志与虚无意志的最终同一作为一种副产品被呈现出来:
思想要把握的,从始至终,似乎都是这种生命无法承受的冷漠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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