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稻田
傍晚的时候,我走在田埂上。
稻子已经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风吹过来,整个田野就起了一层金黄色的波浪,从这头推到那头,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一种只有土地才懂的语言。太阳正往西边的山头落去,把整片稻田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穗尖上还泛着一点淡淡的绯红,像是被太阳最后的光轻轻吻过的。
我走得很慢。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有些已经枯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只蚂蚱从脚边跳起来,蹦到稻丛里就不见了。空气里有一股稻子成熟的味道,和泥土的、青草的、干草的气息混在一起,温热而丰盛。几只麻雀从稻田里惊起,扑棱棱地飞到远处的电线杆上,站成一排,歪着头看着田野。
走到田埂尽头,有一片收割过的空地,稻茬整整齐齐地立着,像是刚刚理过发的孩子。地头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烟已经灭了,他却没有续上,只是捏着。他身边放着一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草汁的绿痕,在夕阳里微微反着光。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两米的距离,也看着那片稻田。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今年的稻子好,穗子沉。”我说是啊。他说:“风调雨顺,难得。”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稻田上,像是跟那片田在对话。
我们坐着,没有说话。傍晚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稻田里的波浪一阵一阵地涌过去,夕阳的颜色一阵一阵地变深。远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模糊而温热,被晚风裹着送进耳朵里。鸟叫声也渐渐稀了,暗下来的田野像是慢慢合拢的掌心。老人终于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弯腰拿起镰刀,说:“该回了。”我也站起来,拍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细泥,跟在他身后沿着田埂往回走。
天边的光越来越薄了。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而清晰,炊烟升起来了,淡淡的几缕,在暗下去的天空里慢慢散开。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已经沉入了暮色,像一幅刚刚收笔的油画,还带着夕阳的温度。我转身继续走,晚风从身后追上来,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背,像是在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