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鱼不知自己是什么。它只是游着。
站在佛堂,鱼是生命。池中锦鲤缓缓摆尾,鳞片映着檀香烟缕,每一下吞吐都像是偈语。僧人说莫要垂钓,鱼亦有佛性。于是人便合十,看鱼游过莲花倒影,觉得那便是慈悲的形状。鱼并不理会,它只是恰好活在这里。
站在厨房,鱼是食物。灶火舔着铁锅,葱姜在油里爆出焦香。鱼躺在砧板上,眼珠浑圆地瞪着天花板,腮盖微微翕动,还在做最后的呼吸。刀刃落下时干脆利落,像斩断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当它盛在白瓷盘里,浇上滚烫的酱汁,所有人都举起筷子,说声趁热。鱼完成了它的另一种轮回。
站在市场,鱼是商品。泡沫箱里挤着银亮的带鱼,冰块上躺着三文鱼的橙红肉身。小贩拎起一条鲫鱼,甩两下水:“看这鳃,鲜红!”塑料袋灌了水,鱼在里面转圈,它不知道即将去往哪个厨房,哪种宿命。秤杆翘起,扫码付款,一桩干净的交易。鱼在网兜里扑腾一下,溅出的水珠落在瓷砖地上,很快就干了。
站在水边,鱼是风景。垂钓者坐成石像,浮漂一点,竿便弯了。但更多的人只是看着——看夕阳碎成金箔铺在水面,看鱼跃出时那道弧线切开暮色。手机拍下这帧画面,配文“岁月静好”。没人关心那条鱼为什么跳起来,或许只是痒,或许在追一只飞虫。但岸上的人觉得美,那便是美的。
站在养鱼场,鱼是投资。增氧机日夜轰鸣,饵料撒下去,水花翻涌如沸腾。账本上记着成活率、料肉比、市场行情。鱼一万一万尾地游着,游成明年的房价、孩子的学费、或许还有一辆车的首付。渔网捞起时,数字在跳动,鱼在网中挤压着彼此,鳃盖开合得像急促的算盘。
站在龙门下,鱼是传说。石壁上刻着惊涛与云纹,传说那金色鲤鱼逆流而上,跃过这道门就化作真龙。游客往许愿池里丢硬币,硬币沉下去,鱼游过来嗅一嗅,转身走了。它不知道龙门在哪里,也不关心成龙的事。但人们需要这个传说,就像需要相信努力可以改变命数。鲤鱼不过是在产卵季溯流而上,它们的基因里写着这个程序,跃过瀑布,只是为了抵达上游的浅滩。
鱼还是那条鱼。
它不悲不喜地存在于每双眼睛里,活在每个位置赋予它的名字里。而人,其实和鱼一样。你在寺庙是香客,在公司是总监,在父母面前是孩子,在孩子的作文里是背影。我们被不同的目光塑造成不同的形状,每个形状都真实,每个形状都片面。
心在何处,所见便是什么样的人间。鱼游过佛堂与厨房,游过市场与龙门,它什么都不知道,却游成了所有的答案。
而我们站在各自的岸边,看见属于自己的那条鱼,也就看见了自己。
发布于 安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