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余音散尽的那一夜,闲街的秋风,似乎比往日更软了些。
巷最深处那座常年落锁的老院,是整条老街最安静的地方。院墙爬满枯老的爬山虎,院门朱漆剥落,铜锁生青,数十年无人居住,荒草年年枯荣,连巡巷的路人,都极少靠近。
可自石磨自转之后,这深院夜里,便多了一点细微动静。
阿常夜夜巡巷,近日总在临近深院时,感到秋风忽轻忽柔。明明巷外晚风萧瑟,唯独院门口方圆数步,风是暖的、缓的,像有人轻轻抬手,将寒凉晚风一一拂开。
起初他以为是巷壁挡风,未曾多想。
直到这夜,月挂疏枝,清辉遍地。
他行至深院墙外,刚要转身离去,院中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扇响。
哗——、哗——。
缓慢、轻柔,是老旧蒲扇缓缓摇动的声音,穿过斑驳院墙,落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荒院无人,草木沉寂,何来摇扇之声?
阿常脚步顿住,缓步靠近院门。
门缝极窄,内里漆黑一片,看不清院中光景。可那摇扇声不曾停歇,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伴着淡淡的、陈旧的艾草香,丝丝缕缕从院里漫出。
他贴墙静立,听了许久。
风声停,虫声歇,整座闲街落尽喧嚣,唯有院内扇声悠悠,温柔绵长,没有半分诡异,只剩岁月沉淀的安宁。
阿常心生疑惑,这荒院空置半生,早无烟火人居,何来夜夜摇扇之人?
第二日白昼,他向老街年长的老人打听,才得知旧年往事。
数十年前,这院里住着一位独居老婆婆。
老婆婆性情温软,心地善良,夏日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摇着蒲扇纳凉。老街的孩童贪玩跑闹,热得满头大汗,她便招手唤孩子们进院,摇扇为他们送风,切井水镇的瓜果,分糖果点心。
年年盛夏,院中的蒲扇声、孩童的笑闹声,是闲街最温柔的光景。
后来老婆婆年岁老去,安然离世,院里再无人居住。门窗紧闭,草木疯长,可她留在院里的温柔执念,却从未散去。
入秋之后,夜风转凉,老街夜里寒凉。
无人知晓为何,每至夜深人静,空院之中,便会响起摇扇轻响。
像是那位老婆婆仍坐在院中,握着老旧蒲扇,缓缓摇动。不是为驱散酷暑,而是怕巷中晚归的路人、巡夜的人被秋风吹冷,固执地用一柄旧扇,温柔拂去满巷寒凉。
当夜更深,阿常特意停在院外。
月色透过墙头枯枝,洒下细碎光斑。院内的扇声如期响起,悠悠荡荡,艾草清香漫满巷深。
朦胧月色里,院墙缝隙间,隐约能看见一道单薄的浅影,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之上,抬手轻摇,姿态温柔从容。
看不清眉眼,辨不出身形,只是一道安然栖于旧院的清影。
她守着空荡老院,守着整条闲街,岁岁不扰人,夜夜送温凉。
阿常立于巷中,心头一片平和。
闲街的怪事,从无惊惧,皆是人心最纯粹的温柔。有人点灯守巷,有人磨香暖街,有人摇扇拂凉,远去的人舍不得这方烟火故土,便化作细碎残影,岁岁相伴,默默护着老街晨昏。
扇声悠悠,秋夜安然。
可就在清影摇曳之间,院墙角的一口老旧石井,水面忽然轻轻晃动,涟漪圈圈,悄无声息荡开。
井中沉沉暗光浮动,似乎藏着一段更久远、无人知晓的巷中旧缘。
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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