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暑夏稻事
闽南的六七月,暑气裹着稻田里的稻香漫遍山野,一年一季早稻到了低头垂穗的时候。暮色降临时分站在田埂远望,成片青黄相间的稻浪顺着山势铺展开,沉甸甸的谷穗弯着腰,晚风拂过,沙沙声响是土地最实在的预告,又一轮农忙,轰轰烈烈地撞进盛夏。
儿时漫长的暑假,从不是凉丝丝的空调与闲书,而是一头扎进层层梯田里,跟着长辈走完一整套稻作轮回。天刚蒙蒙亮就要下田,清晨露水浸得裤脚全湿,踩进软乎乎的泥田,凉意在腿上停留不过半个时辰,太阳便爬上山头,毒辣的日光直直晒在脊背、后颈,皮肤被烤得发烫刺痛,汗珠顺着额角滚进眼里,涩得睁不开,抬手一抹,便是混着泥垢的一道黑印。
那时村里少见铁皮打谷机,家家户户靠一只厚重杉木大木桶脱谷。收割时弯腰弓背,一把一把攥住稻秆,镰刀贴着泥地割下去,咔嚓一声,一捆稻子便拢在怀里。不多时腰就酸得直不起来,只能时不时撑着膝盖缓一缓,掌心被粗糙稻秆磨出红痕,久了全是厚实的茧。割好的稻捆捆扎妥当,还要两个人合力抬起偌大的木桶,顶在肩头、扛在头顶,一步步走在被日头烤得滚烫发烫的山野小路。山路崎岖不平,木桶压得肩头发麻,桶身偶尔晃悠,细碎谷粒顺着桶缝簌簌落在脖颈,混着汗水刺得皮肤发痒。
走不上半程,暑气蒸得人喉咙冒烟,渴得嗓子眼发疼,便寻一处树荫把木桶临时搁在路边,循着水声寻山间清泉,直接伏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低头对着泉眼大口痛饮。山泉清冽甘甜,一路奔波的燥热瞬间压下去大半,哪像如今孩童这般金贵,随时有冰镇冷饮、香甜奶茶可解暑。我们那时天地就是凉饮铺,一捧山泉,便能消解满身酷暑疲惫。
扛桶到田中央,便双手攥紧稻束,用力往木桶内壁狠狠摔打,金黄谷粒噼里啪啦落在桶底,尘土混着碎稻壳漫天飞扬,呛得人连连咳嗽。满地稻捆立成一座座小小的草垛,在蒸腾的热气里静静晾晒,放眼望去,整片梯田都是弯腰劳作的乡人。
早稻收完,田里的活计半点歇不得。犁田、耙田轮番上阵,水牛踏着泥水来回翻耕,浑浊泥浆裹住草根,把收割后的田地重新养得松软肥沃。待泥土平整妥当,又要忙育秧,细细照料田角一方秧田,等嫩绿秧苗抽出新叶,便是插晚稻的时候。赤脚踏进灌满水的水田,弯腰分秧、栽插,一排排嫩绿秧苗顺着田埂延伸,埋下秋日丰收的期许。整个盛夏,割稻、摔谷、晒谷、整地、插秧,一环扣着一环,没有一日清闲。
那时总抱怨暑天难熬,正午日头最烈,忙完一阵躲在田边老榕树下短暂歇脚,看着木桶里攒下满满当当金黄谷粒,场院摊开晾晒的稻谷铺成一片暖灿灿的金光,心里又漫上踏实的欢喜。傍晚收工归家,满身泥污,皮肤晒得黝黑,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可闻着灶台飘出新米熬粥的清甜,看见谷仓里日渐堆满的谷袋,所有烈日下的灼烧、扛木桶赶路的酸痛、弯腰摔稻的疲惫,好像都有了归处。
长大之后远离田地,再逢闽南六七月,望见山间层层待收、待耕的稻田,旧时画面便清晰地涌上来。还记得正午阳光灼烧皮肤的滚烫,还记得杉木打谷桶压在肩头的沉坠,还记得山路旁一汪山泉解渴的清甜,田中成堆立起的稻垛。从前只觉农忙满是辛苦,如今回头才懂,那份顶着酷暑耕耘的疲惫之下,藏着最朴素安稳的人间滋味。
土地从不会辜负躬身付出的人,一茬早稻归仓,一茬晚稻入土,汗水浇灌出岁岁丰收。那些浸泡在暑热、泥香与山泉凉意里的暑假,藏着独属于闽南乡野的厚重温柔。烈日灼身是岁月的磨砺,木桶盛满谷穗的沉甸甸,是刻在心底永远踏实、温热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