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风月
26-07-02 13:06

曹寅的“淮风月怅夤缘”到底指什么?
过去往往以为他是在回忆年轻时在江南的风流韵事,但完整来看这组作品,似乎不是。

这组词题目是《浣溪沙·丙寅,重五戏作,和令彰》,“浣溪紗”分平韵、仄韵两体,平韵见唐人词,仄韵始自南唐李煜,均双调四十二字,所以这是四首词,而不是一首词。

题目告诉我们,这是曹寅与程令彰的唱和之作,即遗民程霱堂,也是杜岕和陈维崧的友人。康熙二十五年秋曹寅有诗作《程霱堂至诗以慰之》,所以这组词也是同一时期的作品。

第一首是:
懒著朝衣爱早凉,笑看儿女竞新妆,花花艾艾过端阳。
髻绾灵蛇须有毒,身安磨蝎久无妨,唤风绫扇画潇湘。

意思是:我偏爱清晨的凉爽,懒得穿上朝服,更愿意笑着看儿女们争相打扮得漂漂亮亮,家家户户插着花花绿绿的艾草,就这样过端午节。
像甄后一样把头发绾成灵蛇髻,它可能像蛇一样有毒。安身于磨蝎座的不祥命运,时间久了也就无妨了。带来凉风的绫扇上,画着屈原曾经出入的潇湘烟水。

(“磨蝎”指摩羯座,也常指成语“磨蝎身宫”,意指遭际坎坷、多灾多难‌。韩愈、苏轼、周必大、文天祥、高启等中国古代文人常在诗文中提及自己命属磨蝎宫,甚至形成了一种“摩羯情结”,把这种命格视为命途多舛文人才子的象征。‌‌但实际上曹寅是天秤座的……
蛇蝎原本都是端午节要驱逐的五毒,曹寅反写蛇在头上,魔蝎在身上,有点虱子多了不怕痒的精神,蛇和蝎都不怕了,扇扇风就这么过吧。)

第二首是:
深巷开门沙燕飞,不须银蒜镇罗帏,书囊药裹满罘罳。
仙蠹何年成脉望,虾蟆抵死咽隃麋,骥儿新戴虎头盔。

意思是:深巷中一开门便看见沙燕飞舞,不需要用银蒜(银制帘坠)来压住罗帐,因为我的书囊和药包已经压住了屋檐下的纱网。
也不知道书本中的蛀虫,何年何月才能蜕变成仙?我就像一只端午的蛤蟆,拼命吞食着墨汁。而骥儿已经新戴上了端午辟邪的虎头帽。

(开头写居所清幽简朴,以书药为伴,不需要富贵人家的“银蒜”。“仙蠹成脉望”“蛤蟆吞墨”形容的都是对文学和艺术的痴魔追求,可能是他自嘲苦读的无谓执着。末句看见儿子戴着虎头帽,一派天真,精神也从虚空落回凡间。
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物,名曰脉望。”
嘉靖《广平府志》记载“取虾蟆噙墨涂毒疮”,同治《宜昌府志》也记载“捕蟾蜍以墨入腹中,俟干取出,涂肿毒有验”。在端午这天让蟾蜍(癞蛤蟆)口中含墨,制成的墨锭有解毒消肿的奇效,俗称“蛤蟆墨”或“蟾墨”。)

第三首是:
安石榴开寸寸花,苇芽帘下拨琵琶,一群罗袜一痕沙。
耳热焦槽鸂鶒面,心凉钩带鹧鸪瓜,先生搔背读《南华》。

意思是:石榴花一寸寸地次第开放,苇芽编成的帘子下,有人拨弄琵琶,一群穿着罗袜的女子走过,沙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先吃焦槽鸂鶒面(xī chì,水鸟)吃得面红耳热,又吃甜瓜感到心里清凉(《正德琼台志》卷七《花之属》记载:“鹧鸪瓜,野生,高不满尺。实似王瓜,熟鲜红。野食之佳者,然少得。以鹧鸪食此,故名”)吃完后,先生我搔着背,悠然读着《南华经》(即《庄子》)。

(写端午时节放假在家,赏花弹琴,欣赏女乐,吃喝看书,闲适自得的生活。)

第四首是:
新箬包香入午筵,相逢犹喜太平年,晴帘如水忆吴船。
纱帽渐添新酒伴,粉屏犹写旧诗笺,秦淮风月怅夤缘。

意思是:新竹叶包裹着粽子,加入了端午节的午宴,很高兴我们相逢在太平年岁,晴日下帘幕如水般清澈,令我想起江南的船只。(因为江南的船上也有这样的帘子,就是当年的《梦春曲》中写的“楼船万石临中河,饮酒逐景欢笑多。翠袖出帘露纤手,绿鬓紫兰夜香久。”
这些年,我戴着乌纱帽,渐渐增添了新结识的酒伴;粉白的屏风上,还写着旧日的诗笺;想起秦淮河畔的风花雪月,不禁对人生的因缘际会感到怅然。

(由眼前的端午宴饮,转入对往昔江南岁的追忆。“旧诗笺”与“新酒伴”相对,表达的是自己虽然有了新朋友,也不忘旧人,而程令彰就是他在江南的旧友,结尾怅惘之情,指向曾经的秦淮风月,也就是曾经下江南时,与江南文人朋友们的风花雪月。虽然他们的交往,确实也很有可能是在秦淮河上的风月场所进行的,但这份怅然既然是从“新酒伴”转向了“旧诗笺”,又点明对生活在太平年月的庆幸,“夤缘”所指的攀附,是因为地位高低差距产生的因缘际会,更多是在表达给他的男性文人朋友们看,而不仅仅是含义狭窄的“秦淮河上的风月女子”。)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