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母亲从太仓请来一位画师。
头一日画长姐。
第二日画长姐。
第三日画师收拾画箱要走,母亲才想起我来。
「也给素心画一幅吧。」
画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
「天快黑了,光线不好,改日吧。」
改日画师却没有来。
后来家里又请了很多回画师,长姐的及笄像、春日行乐图、牡丹园中像。
每回都画到天快黑了,每回都轮不到我。
我站在画架后看。
从七岁看到了十六岁,看到我学会了画画。
长姐羡慕我的画技。
母亲便摸摸我头:「你才归家不久,不如姐姐自小养在我身边精通礼仪交际。」
「只是这画技藏着委实可惜了,就署姐姐的名让她替你应付吧。」
兄长说:「母亲思念你,才收养的姐姐,你要体谅。」
于是,我就这样画了十年整。
署她的名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画了一百多幅画。
没有一幅是我的。
1.
姐姐把我新作的《花鸟图》送去赏花宴,皇后夸她「灵动有神」。
第二天,顾长熙就坐不住上门提亲来了。
他和姐姐算是青梅竹马,还是个画痴。
但姐姐有些生气。
「区区翰林院待诏的儿子,也敢来求我!」
母亲在一旁咯咯直笑。
「我儿大才,便是王公贵族也是配得的,那小子……」
目光扫到我时,话音戛然而止。
其实母亲刚出月子,就知道我被人掉换了。
我的左手虎口有一颗小痣,生下来时稳婆给母亲看了一眼。
「出月子后,奶娘再抱你来,那颗痣竟完全不见了踪影。」
母亲说,她又惊又惧。
可她是已近临盆,不顾祖母劝阻,执意上京寻找父亲。
路上早产,在一户农户家里生下的我。
她怕父亲责备,怕祖母厌恶。
硬生生憋了两年有余,直到祖母要给父亲抬一房妾室。
她委屈得要命,口不择言之下才将真相宣之于口。
这时候,农户早就搬家不见踪迹了。
是以直到七年后,我才被找回来。
可母亲又有烦恼。
她和姐姐感情深厚,她并不打算把姐姐换回去。
而我的养父母,似乎也瞅准了母亲这一点。
给良田,良田不要,给钱财,钱财不收,声称只要他们的女儿。
母亲急得几夜没有合眼,我看着有点心疼,便安慰她。
「您也别太担心,养父母家里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了,现在也能吃饱饭了。」
没成想母亲听完非常生气,一把搡开我。
「谁教你这么落井下石的,刚回来你就要赶你姐姐走,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不敢再出声。
把我们还可以经常去看姐姐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我想告诉她,我只是嘴太笨了,可我感觉这件事好像并不重要。
正懊恼时,母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蹲下问我:「素心,你想不想回家去?」
「母亲可以给你买好多好吃的糕饼。」
「你想不想回家去?」
2.
「我、我吗?」
我抬头看了眼母亲,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想说母亲身上香香的,我很喜欢。
父亲兄长也慈爱,我很喜欢。
府上还有漂亮的衣裳,还有吃不完的糕点。
还有属于自己的屋子和床铺,上面有软软的被子。
我睡得暖和又舒服,也不用担心有人揪我耳朵叫我起床干活。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或者说起床干活也行,不吃糕点也行。
我想待在这里。
我能这样说吗?
见我迟疑,母亲脸色逐渐失望。
姐姐也跑了过来,抱住了她。
「母亲,我霸占了妹妹的生活,抢走了您的疼爱,妹妹心里怨我正常,可我真的不想离开您……」
她们俩哭成了一团。
这一刻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像很恶毒了。
所以母亲又气又急,再次问我,你真的不可以跟你父亲说你想回去吗时。
我点了点头说,好。
我去跟父亲说了,结果事情闹到最后,我也没有回去。
母亲舍了半副嫁妆,给了养父养母。
那是非常大的一笔财产,养父母乐得合不拢嘴,走之前对我再三感谢。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母亲却在旁边勾起一抹的冷一脸笑了勾着然看我。看冷笑我。
在那之后,每次给姐姐置办什么贵重的东西时,她都要提一句。
「你的那份早就给你了。」
而对我,好像我做什么母亲都不喜欢我了。
她说我粗野,善妒,自私,不成体统,要对我严加管教。
她分荔枝时我不小心说了一句「姐姐那筐好红。」
她便说我不懂事,又加了一句「去祠堂跪着反省。」
我跪到深夜,膝盖肿得不能弯。
从此我变得乖顺,再也不敢多嘴。
母亲对我有任何要求,我都说好。
不要同姐姐争抢。
「好。」
把画署姐姐的名。
「好。」
母亲真的对我满意起来。
正如此刻,母亲安抚般剥了颗荔枝放进姐姐嘴里。
接触到我视线时也会问一问我。
「素心不爱吃甜的,对吧?」
我点头,「对」
母亲微微一笑,「素心,顾二郎人老实,若是你嫁过去……」
3.
压住心中酸涩。
我抬眼望去。
顾长熙坐在前厅里。
正在欣赏长姐方才拿给他看的《花鸟图》。
他看画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
十分认真。
手指沿着兰草叶脉的走势轻轻划过去,停在那两笔收锋处,那是我勾的线。
我习惯收锋回一丁点,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翻了一样。
这个习惯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但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没看姐姐,而是继续看画。
「这里兰草的勾线……」
「是素心画的。」母亲应声道。
我和姐姐一脸诧异。
倒是顾长熙的视线从画上移开了,落在我脸上。
眼神有点惊喜。
「你的手很轻。
「收锋的时候有种克制的哀伤。」
十六年来,从来没有人对着我的画说,你在难过。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以往来府上教课的先生们只要来过一次就心领神会了。
画师说姐姐的牡丹「富贵气象」。
女先生说姐姐的山水「疏朗有致」。
没有人看我的笔。
顾长熙的话音落下,母亲的表情像是长舒了口气。
「我和二郎谈谈。」
谈论的结果便是,长姐拒绝了他。
他站在厅中央,手里还捧着那幅花鸟图,不像是有多难过。
可母亲像即将甩掉一个大麻烦一样。
目光殷切看着我。
这样也好,我心想。
我看向顾长熙,顾长熙看向我。
两双不被选择的眼睛。
两个无人在意的人。
「二姑娘若不嫌弃……」
「好。」
4.
就这样,我嫁给了顾长熙。
没什么好不好的。
我只是不想在那个家待了。
女子命运艰难,想要出城连路引都需要父兄或丈夫首肯。
我实在是无处可去。
最起码,婚后顾长熙待我不算差。
他也爱作画,把画室分了一半给我。
画室不大,两面窗。
他把采光最好的那面墙给我,自己搬到靠门那侧。
他画海棠,我画山水。
画完了互相看。
他看画的时候很安静,不喜欢说话。
但他会用指尖悬在某一笔上,停片刻,然后嗯一声。
嗯得短是「这里可以再想想」。
嗯得长是「好」。
有一回我画到深夜。
他端了一盏热茶进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阵。
然后他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留白的地方。
「这里为什么不画?」
「那是留白。」
「留太多了。」
「山太重,水太挤,不留多一点,人会喘不上气。」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搁在我手边。
「你呀,总是思虑太重,你既嫁给了我,往后自有我替你遮风避雨,往前看吧,素心。」
「明天,我画一幅你。」
他很少有这么直白的时候。
我说好。
那夜我把那幅山水收起来时,手是暖的。
第二天他清早便起了,支好画架,铺好绢。
然后长姐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她说她要嫁人了,嫁的是盐运使家的嫡子。
她的嫁妆里缺一幅工笔海棠做屏风。
画师来不及画,问顾长熙能不能画一幅。
他看了信很久。
然后收了画架。
「改日吧,你姐姐的事急。」
我愣在原地很久,最后只有一抹极轻的苦笑。
改日他便忘了。
就像那年的画师说改日给我画,也没有来。
5.
长姐拜托他画的海棠屏风,他画了整整十天。
四扇屏风,每一扇的海棠都不一样,含苞的、半开的、盛放的、落了的。
我站在画室门口看他画。
他的背弯下去,手腕运力,和所有认真画一个心爱之物的画师一模一样。
只是画的不是我。
而是他替姐姐准备的贺礼。
晚上他累得直接伏在画案上睡着了。
过了些天,姐姐婚仪完成。
顾长熙开始接更多的画,屏风、扇面、册页。
他画得很卖力,画完就卖。
画室里的海棠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一幅,挂在角落。
我问他为什么不留几幅。
「海棠不值钱,没人买。」
他说得很平淡。
我后知后觉想起。
好像长姐出嫁以后,他便不画海棠了。
我偷偷把角落里的海棠收了起来。
换成了我画的一幅山水。
他没有发现。
后来我才知道,他很久不看那面墙了。
有一日他在整理旧画稿,翻到一幅花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
「你姐姐……」
「她怎么了。」
「她最近有没有画新的?」
「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把画稿放回去。
他没有问我,你最近有没有画新的?
我也没问他。
他答应过的那幅,他还记不记得。
我不敢问。
6.
后来便是,姐姐的婚姻过得并不如意。
她寄回来许多信,也寄回许多画稿,说是请妹夫指教。
画室里姐姐的东西越来越多。
顾长熙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挂起来。
那面原来放他海棠的墙,现在全是姐姐的画。
姐姐的牡丹、姐姐的山水、姐姐的兰草。
有几幅是我替她勾的线。
他当然知道,他比以前更熟悉我笔迹。
可他仍然挂上去。
署的是她的款。
他不在乎。
我画的那幅山水被他挪到门后,采光最差的位置,白天也暗得看不清墨色。
我没说什么。
从小站惯了暗处的人,画被放在暗处,也不算什么事。
但我好像,对他不再有期待了。
我在画室里支好画架,铺好绢,调好颜料。
我打算自己完成那幅画。
可我提起笔,对着铜镜,手悬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眉尾是弯的吗?
嘴角是平的吗?
左边脸颊那颗小痣,到底在颧骨上方还是下方?
我不知道。
没人画过我。
连我自己的记忆里都是面目模糊的。
笔尖落下去。
画了一个轮廓,不像。
撕了再画,还是不像。
画到第八遍,纸快磨破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长熙从画铺回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她的鼻子画歪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姐姐的鼻子,鼻梁可以再挺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纸面上那张脸,「她鼻头比你画的这个圆,你画尖了。」
我把笔搁下,问他。
「你再仔细看看?」
他好笑地伸出手指。
颜料还没干。
纸面上那张脸,被他的手指戳了一下。
指尖印在鼻梁上,晕开一小片赭石色。
纸面皱了。
像一小块疤。
7.
后来我再也没在他面前画过自己。
画室里姐姐的画越来越多。
我那幅挂在他画室门后的山水图,他当真一眼都没看过。
只有一回,我故意把画挪到窗边。
第二天它又回到门后。
不是他挪的。
是来打扫的小厮。
小厮说:「这画颜色太淡,顾公子说挂窗边不好看。」
第五年长姐怀了孕。
顾长熙画了一幅观音送子图送她。
那幅观音开了脸,到了工笔人物最重要的一步,画五官。
观音的面容他画了七日。
眼角、唇珠、下颌。
第七日晚上他搁下笔,怅然若失:「我画观音的时候,一直在想,佛看众生,众生看佛。」
「其实哪是看佛,不过是在画里找自己想见的人罢了。」
「我好像总是不自觉地,一步一步就会勾勒出她的脸。」
他的笔顿了一下,看上去万分沮丧。
他不爱我,可这一瞬间我知道一个更可怕的答案。
我原以为我并不在意。
事实上,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痛得我冷汗涔涔。
我病了。
大夫说我是积郁成疾。
顾长熙知道后,很不高兴:「怎么会这样呢?家中诸事皆安,你何至于此。」
「你我夫妻五年,她也已经成亲,我和她不会再有可能了。」
他不解地蹙了蹙眉,「素心,你还需豁达些。」
我不禁发笑,他叫我豁达些。
不过转瞬,他便将此事抛却脑后了。
他很忙。
忙着替周家画屏风。
忙着替长姐的画册写序。
京中有画商要出《京华才女画谱》,长姐排在第一。
他主动请缨替她选稿、编排。
他没有问我,那些稿子里有七幅是我勾的线、五幅是我调的色、两幅是我全盘画的。
他没有问。
他把它们全放进去。
快定稿时,我喊住他,「那幅《花鸟图》……」
「我知道。」顾长熙头也没抬,「但外头都认这是她的,不好改了。」
不好改了,十六年。
一百多幅画。
不好改了。
秋天我咳了血,他不在。
长姐的画谱样稿到了,他去了周家。
丫鬟哭着把他喊回来时,我已经不太能看清东西了。
视线模糊之前我瞥了一眼画室的窗。
那面窗他分给我的时候说,「采光最好的给你。」
现在窗前堆满了颜料箱和旧画架。
也不再有我的画架。
他跪在床前,手在抖。
「素心,素心,你等等,我画了你,我给你画……」
他手忙脚乱地支起画架、铺纸、磨墨。
墨磨了一半,砚台翻了。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想画我,终于想到该画我了。
可我快死了,光线暗了。
和七岁那年画师说的一样,天快黑了。
光线不好,改日吧。
「我长什么样?」
他抬头看我,嘴唇剧烈地抖。
他答不上来。
我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说:「不用画了,我自己来。」
我提起笔,手腕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最后一幅画,终于不再是给长姐的。
是给我自己的。
没画完,天彻底黑了。
我合上眼。
死前最后的念头,下辈子。
不要这么过了。
求不得,那便不求了。
8.
再睁眼,我竟真等到了来日。
顾长熙站在前厅中央,穿一件袖口沾了石青的旧袍子。
手里捧着长姐那幅《花鸟图》。
和前世一模一样。
姐姐隔帘嫌他是家世不显,母亲看向我。
「素心,顾二郎……」
「不要!」
母亲没想过我会反驳她,脸上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桌案上搁着今早刚送到的荔枝,我拈起一颗剥开。
莹白的果肉搁进嘴里,汁水溅在舌尖上,很甜,真的很甜。
母亲正想说话,我打断她。
「母亲,您看到了吗,我喜欢吃甜的。」我把核搁在碟子边上,「只是甜的姐姐也喜欢,您就不会想到我,顾长熙是姐姐不要的,姐姐不要的东西,您才塞给我。」
满屋安静。
过了一会儿,兄长反应过来。
一拍桌子:「温素心,你是疯了不成,家里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把袖中一叠旧纸搁在案上。
是我自己这些年偷偷画的,不是替姐姐改的稿。
我的山水、花鸟、几幅不太成功的自画像。
每一幅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素」字。
没人发现过。
姐姐的脸白得像纸:「素心,不要任性。」
我问她:「姐,你分得清哪些是你画的、哪些是我画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分不清,因为你从来不觉得需要分。」
「所以兄长你看,谁真的被偏爱一眼即知,现如今我可能恰恰是因为不疯了。」
满屋子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有顾长熙抬起头看我。
他的手指还在《花鸟图》的叶脉上,那笔收锋。
前世我因为这根叶脉心动了。
因为他看懂了那笔收锋。
我以为被看见。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喜欢这根线。
他绝不无辜。
在婆子来拉我之前,我自行起身往外走去
后续在-知乎-或-盐言故事-搜小说名:代笔长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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