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们馆里小孩课的其中一位常驻教练受伤了,需要缺席一段时间,为了节约短期内的运营成本,就决定由我来暂时顶替了。一直自认为很讨厌小孩的我居然也成了一名会被小孩称为“教练”的大人,我带着一万分抗拒的心情接下这个对我来说很有挑战的使命,我以为教完课我会更加讨厌小孩,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说起来,在开始教课前,我和馆里的小孩们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小孩们所有的比赛,每一个人的每一场match,每一次升带仪式,我都带着我的相机在现场拍照、拍视频,确保每一个小孩在这些值得纪念的时刻里都能留下高清的图像记录。虽说如此,但毕竟升带贴条三个月才一次,比赛也不是所有小孩都持续参加,一年里的比赛也就那么些。
所以,我与小孩们的接触还是很有限的,我虽为自己能将ta们的高光时刻定格而感到欣慰,但拍摄者只是一个在场外观察的有些距离的角色。我一直觉得这个位置挺好的,我能为大家创造价值,我为小朋友们的勇敢而感动,又不必像教练和家长一样投入耐心和陪伴。镜头后我有多面无表情并不重要,因为我的表情并不会影响我的拍摄,更不会影响一定距离外正在比赛的小朋友。
但教课不一样,教一段时间的课更不一样。教练不是场外的观察者,教练是站在垫子中央的那个人,我没法再躲在镜头后面,用一台设备将自己与ta们隔开。我需要反复提醒自己:我的表情反应也是教学的一部分。如果小孩做对了一个动作,我没有笑或夸张地说一句“Good job!”,四五岁的小朋友可能就不知道自己做对了。如果小孩向我提问,我表现出丝毫不耐烦的表情,都可能被ta们小小的脑袋捕捉到并记在心里:提问会不被喜欢,下次我不要提问了。
小孩需要即时的、外放的、直接的、持续的积极反馈。我知道这一点,也正因此,我觉得这对我来说好困难。
而且,我从来不认为所有小孩都是天使,我发自内心地认为很多小孩简直如同魔鬼,即便我知道几岁的小朋友表现出的任何魔鬼之举都是其家长行为的投射。但在课堂上,教练是绝对不能发火的。这对我的耐心会是巨大的挑战。
另一个挑战是:我要怎么把对成年人的大脑来说都很难消化理解的柔术技术用小朋友能听懂的语言表达出来?“重心压过对方的中线”、“制造框架”这种语言对几岁的小孩来说无异于噪音,对注意力集中时间有限的小朋友来说,我多说几句可能就要开始走神了。小孩理解不了一个新知识就学不会,学不会就很难有正反馈,没有正反馈,小孩就会对柔术慢慢失去兴趣。
在去教第一节课的路上,我在脑子里幻想了无数种我即将在课堂上束手无策的景象,幻想了各种刺头小孩将捣乱整堂课的画面,我的“不专业”“没经验”即将被一圈陪小孩上课的家长们见证。
但事实是,第一节课进行得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很多。我想象中小男孩们满垫子乱跑、这边角落哭几个需要安慰、那边角落几个bully干坏事需要制止的情况,一个都没有发生。
不止是我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还发生了一些我没有预想过的情节。
因为是我第一次教课,我提前一些到了馆里,希望能在上课前先和每个小孩和家长有一些互动,建立一点点的信任,避免小孩感到害怕或陌生。
这节课来了一位6岁小女孩(在这叫她Bella吧),我看着她有些眼熟但又很确定她不是最近有上课的小孩。她的爸爸牵着她走进来,她死死抓住爸爸的裤子,半躲在爸爸腿后直直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伸出手对她说:“Hi! Are you here for my class? I’m Erica, very nice to meet you. I like your backpack(她书包上有两个小翅膀)! ”
她看起来稍微卸下了一点点防备的表情,缓缓松开了抓着爸爸裤子的手,和我握了握手,小心地微笑着回答我: “Thank you.”
我接着说:“Welcome to the class, would you mind to tell me your name?” 然后她很小声地回答说:“I’m Bella.”“Thank you Bella, nice to meet you!”
然后她爸爸告诉我,Bella一年前来上过两个月的课,但之后她觉得还是不喜欢柔术,不想继续学,于是就停练了。我才反应过来:啊对!去年我去给小孩课拍照的时候见过她。她爸接着说:最近有些新闻让他和妈妈为Bella以后的生活感到担忧,还是希望Bella能从小习得一些保护自己的能力,也希望她能通过训练变得更加勇敢坚韧。我内心当然觉得家长有这样的意识是很好的,但还是想确认:孩子自己想学吗?
毕竟自己想要学VS被家长安排着学,小孩的感受会很不一样。
于是我问Bella:”I am very happy to see you back here, do you want to learn some jiu jitsu with me today?” 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睛先是飘向她爸爸,然后又转回头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音量极低地说了一句“Yes”。
我太熟悉Bella当时的这种表情了,我知道学柔术可能对于那一刻的她来说,仍然不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她当时最想做的事,但却是小小的她认为正确的事。
我对她说:“Great! But you know what, if at any point later you feel like you don’t like something, or you are not comfortable, you can always tell me. That’s totally okay too.” 然后开始了那节课。
那节课上,我尽量平等地关注每一个小孩的动作,但我还是稍加特别地留意着两个小孩,一个就是刚回归柔术、明显有些胆怯和陌生的Bella,另一位是这堂课里年纪最大(8岁)的一个小男孩(这里叫他Aden吧)。
我之前几次给小孩们拍照的时候都注意到这个小男孩绝对是我们馆里最大的小孩刺头,我不止一次见过他领队其他小男孩一起到处碰撞,还容易发怒,会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小朋友发火甚至伸拳头恐吓,一些比较害羞的小朋友明显是怕他的。
我一直认为,柔术的垫子欢迎每一个人,垫子会放大你的情绪和力量,但也能神奇地中和一切不平衡。在好的引导下,柔术会让不自信、胆怯的孩子变得自信勇敢,柔术也会让自认为世界该围着自己转并通过凌驾于更弱小的人来获得快感的Bully变得克制和谦逊,甚至教会Bully如何将自己的攻击性转变为保护别人的能力。
那天,我在上课前,先专门找Aden说了说话。我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上课,我听说他是班上最有柔术经验的孩子,这节课上有好几个年纪很小的小朋友,我需要他帮助我,在我注意不到的时候,观察有没有哪个小朋友遇到困难,有的话提醒我。
很神奇地,那天Aden并没有在我的课上捣乱,也没有欺负别的小朋友,他真的像个小警察一样一直在看每一组小孩,中间有两次他也真的来提醒我:Aunty Erica I think they need help!
那节课最后实战环节,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在实战环节前把Aden悄悄拉到一旁对他说:你今天做的特别好,Bella刚回归训练,我们应该一起鼓励她,等会我会让她跟你打,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今天我需要你想象Bella是你的妹妹,你的目标是让妹妹赢得这一局,这样她就会有信心继续训练,日后就会变得跟你一样厉害,你就又多了一个训练伙伴。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Aden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并悄悄说:“Roger!”
实战环节准备开始,我给小孩们两两配对,我让Bella和Aden一组,Bella看到Aden明显有些害怕,她立刻转头去看向她爸爸,爸爸远远地已经举着手机准备好拍视频,边举着手机边侧过头对她说:You can do it! Trust yourself!
实战开始,Aden有模有样地装反抗了几下,Bella完全正确地做出了我们当天教的抱摔动作,把Aden摔倒在地,然后她突然停顿下来,转头看向我,我对她竖了个大拇指说:“You did well! Keep going!” 然后她又接着慢慢地一步一试探地做了她去年学过的十字固,Aden拍垫子认输。
Bella从垫子上爬起来,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当时的表情变化。从不确定,到寻求确认,得到确认,突然展开了那天最大的笑容,然后冲向她爸爸的拥抱,边跑边说:“Daddy I won!” 附近Aden的妈妈也隔空对Bella说“Bella, that was awesome!”
我扶起躺着的Aden,悄悄跟他说:I am very proud of you today, let’s work together as a team to help more little kids ok? 他突然表现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小声地说:OK。
我的第一次正式教课就这么结束了。
向小朋友解释柔术动作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困难,无非是把自己也想象成只能听懂最简单语言的小孩,把动作拆分成几个步骤,更多用肢体示范来完成讲解。小朋友们也没有我想象地那么难管理,我以为会是恶魔的小孩其实稍加引导也没有那么麻烦。
而一节节课教下来,深度参与到每一个小孩的训练过程里,这个经历给了我太多我没有预想到的收获。
当我遇到困难想要退怯的时候,我会想到那几个第一次来上课,什么都没学过但什么动作都愿意、都敢于尝试的小孩。不同于大人,还没被社会驯化的小孩没有“丢脸”的概念,当然也对风险没有认知,说摔就能摔,说冲就马上冲。说倒立!不管自己会不会倒立,两手撑地,脚就开始往天上蹬了。想想ta们,就会觉得,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哪怕步伐笨拙,只要在向前走,便值得骄傲。
之前在给小孩们比赛拍照时,我用相机记录的是ta们展示训练成果时的精彩瞬间,但我很少参与到ta们在那之前的日常训练中。我用相机记录下的是已经完成的结果,但教课让我见证了每一个小孩进步的过程:
这个过程里有尝试了五六遍还是不会做动作的沮丧、红着眼睛但手脚不停、突然被伙伴摔倒无力反身时憋嘴的委屈,也有做对动作得到教练表扬时自信的小眼神、打完实战扶伙伴起来的气度、下课后大家一起吃冰淇淋的欢喜。
我也终于理解,之前另一位小孩教练对我说:比起教成年人,更愿意教小孩,因为小孩的可塑性太强了,一项持续的运动、家长和教练在其中的引导,真的会对一个小孩产生不可想像的影响,当你亲眼目睹那些变化时,你会感到一种很特别的意义。
Aden虽然仍有时候显露出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表现,仍然偶尔让教练们感到头疼,但这几个月整体变化了很多,变得会主动地帮助别人了,也没见他再欺负过小朋友,有天还主动问另一位手臂绑了绷带的教练需不需要帮忙拖地。
前两周馆里小朋友们出去参加比赛,我亲眼见证Bella经过四轮match,拿到她所在级别的金牌。她站在领奖台上,冲着我的镜头大笑,并做了一个咬了一口奖牌的鬼脸。我给她拍领奖照时,我无法控制地高兴地流了几滴泪。
这周,之前因伤无法工作的教练已经回来了,所以我不需要继续代课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会、或什么时候会再次以教练的身份出现在垫子上。遂写下这些字,记录我对这段经历的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