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小辣花
26-07-02 23:54

致林先生 | 身体里住着海的人

亲爱的林先生,好久不见。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坐在窗边给你写信时,外面正细雨绵绵。好久没再给你写信,几度提笔又几度欲言又止,今天趁还有余力,就来和你聊聊我的最近。

这几天真的超级容易掉眼泪,为一些很小的事情,为一些可能出现的误会或伤人的行为,为自己的不够好,坐在地上边哭边笑,笑自己为这点小事内耗的荒诞,感觉把哭泣的理由说出来,对方也会为此感到错愕,然后笑着跟我说“这有什么的”,一想到会被这样宽谅,就哭得更厉害了。

林先生,有时我在人群中显得游刃有余,但实际上我笨拙无措的时刻要比那多得多,像小孩穿着大人的戏衣,不知道手臂如何张合摆落。事到如今,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种种放远看来无关痛痒的事情消耗至此,但它们确实像碎屑一样浑浊着我——生命的水流中,有我自己溅落的语言渣滓,有被他人投掷的评判塑料,有缠缚在情绪之鱼身上的废弃渔网,有一次次为了融入人群而不断拆开、搓弄和攒聚的社交包装纸......它们杂糅无章地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小风微弱游晃,我的世界变得不那么清澈明亮,有太多无从入手、无法拾掇的腥秽与混乱。

记得你曾在回信中安慰我,“一片再漂亮的海,底下也有黏糊糊的海底雪,有生物代谢废液后滋生出的大片灰绿色菌膜,有磷虾蜕皮时丢弃的锋利空壳,但我们站在海边,只会赞叹海的深邃与广阔。”可是林先生,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样的一片海,那些与世界之间幽微的对立、粗糙的摩擦是否真的微不足道,它们是易溶于水,还是会一点点地侵吞我。如果我的灵魂只是一片浅浅的、不够迷人的沟渠,如果我并没有足够的宽广来接纳我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林先生,我多想成为像海一样的人,不拒绝雨水,不惧怕泥沙,不挑剔形态,允许世界同时是风暴与摇篮,允许生命同时存在新生与腐烂,凶险与平缓,克制与泛滥,用时间和洋流循环降解一切污浊沉渣,明白人生不仅有唯美的碧波万顷。林先生,我希望自己可以不再执拗地对抗生活中那些“不美”的时候,如果我们要成为一片海,就要知道海里面什么都有。

为什么我会那么担心自己“不好”?如果一盏路灯偶尔闪烁几下,那这盏路灯就一无是处了吗?它过去带给人类的光亮就通通不作数了吗?还是它未来就再也修不好了呢?林先生,我们总是太爱自我苛责,把是否“完美运作”当成评判自己善恶好坏的准绳之一。

“所以,不要再为自己没做到100分哭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这是我昨天在日记里写下的最后一句。林先生,我应当允许在某些状态、情境的局限下,自己只能给出60分,70分的答案,甚至偶尔不及格都可以,我要做一棵会落叶,会冬眠,也能够在春天重新抽枝冒芽的树,我要像一片会潮涨潮落的大海那样活着。

像一片海那样活着。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