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责任的KinoMachine
26-07-03 16:40

坂本龙一谈小津安二郎电影的音乐:所有音乐都可以配上所有影像?

——据说一九九〇年代您在伦敦见到武满彻先生时,谈到了小津导演的电影音乐。

坂本:那时我久违地和武满先生一起悠闲地度过了大约三个小时的下午,谈了很多事情。很自然地就谈到了电影,也谈到了小津。我很清楚武满先生非常喜欢小津电影,而我也非常喜欢。对于小津电影,当然可以从家族爱、制度的崩坏之类主题角度去看。我主要是从视觉上看。我说,如果暂时忘掉故事,从视觉角度来看,或许能在小津那里看到包豪斯(Bauhaus)、俄国构成主义之类的影响。武满先生也非常兴奋地说,是啊是啊,确实如此。可是相比之下,音乐就不行了吧,于是我们在这一点上意气相投。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两个人擅自把音乐全部重新做一遍吧。当然这是玩笑,但当时聊得非常起劲,说着“做吧做吧”。

——有没有具体谈到要改哪里,比如旋律要怎样、节奏要怎样之类?

坂本:也许谈过,但具体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虽然还不到那么具体的程度,不过我想,我们两人当时心中所指的“凡庸的音乐”是相近的,也就是说,我们(对小津电影音乐)感受到的是类似的东西。只是,当时虽然聊得很热烈,遗憾的是,后来武满先生身体状况变差,最后在一九九六年去世了。其实我们也谈过,不限于小津,总想以某种形式合作一次。

——所谓“凡庸的音乐”,是怎样的音乐?

坂本:比如,能听见孩子练钢琴的声音,或者从后面的校舍传来合唱声之类,这些作为情景中的音乐,我觉得非常有效。可是所谓 score,也就是沿着故事走的音乐,电影配乐的部分,从音乐专业者的角度来说,就非常、非常凡庸了(笑)。怎么说呢,和影像的非凡性相比,实在不相称。

——坂本先生现在仍然认为小津电影的音乐是“凡庸”的吗?

坂本:是的。不过,如果说那就让音乐也像小津先生的影像一样非凡,做成武满彻,或者拉威尔、萨蒂那样的音乐,电影就会变好吗?现在我想,大概并不会。

——据说小津导演曾对作曲家斋藤高顺说:“为我的电影写的音乐,希望永远是天气晴朗的音乐。”也就是说,似乎也可以认为,他是有意瞄准某种凡庸性的。

坂本:一方面,我想,如果连音乐都配合影像变得洗练起来,就会有洋货味,会变成一种借来的东西。它虽然也是一种西洋音乐,但可以说是一种明治以来被日本化了的音乐的凡庸性。换句话说,就是以小学唱歌为代表的那种东西,亲切易近,但在音乐上并不那么高级。也许他的要求,就是有意把高级性拉下来,做成普通民众听起来容易亲近的东西。同样,演员笠智众先生所演的,是一个谁都会感到依恋(attachment)的父亲。音乐大概也是这种谁都能亲近的音乐吧。与此相对,小津导演的影像艺术性很高。那里有一个落差。它很有趣,也正是它的魅力。

——有时人们会说明,小津电影的音乐对影像是“无关心”的、“无关系”的。也可以理解为,他给影像或故事配上了与之没有关系的音乐——

坂本:我不认为是那样。我觉得他其实还是很认真地配上了沿着故事走的音乐。

——不过,音乐形象确实总是差不多。

坂本:是啊。那是因为剧本本身也总是差不多。演员也经常是相似的人。小津导演有句著名的话:“我是豆腐店。”每天都在做豆腐,但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拼命下功夫。可以说,他的电影确实都差不多。当然,音乐也并不是总能把这部的音乐拿去配那部也能用;他还是会认真地配上符合那个故事、沿着叙事走的音乐。

——举个具体例子,比如《东京暮色》(1957)就是一个相当阴暗的故事。尽管如此,非常有名的“サセレシア”,也就是明亮的音乐一直在流淌,其中有些部分听起来甚至像某种异化效果。您觉得那里有意追求异化效果吗?

坂本:有的。他经常使用异化效果。比如,家人去世的那天,“砰”地插入一片蓝天,这就是视觉上的异化效果。我觉得音乐上也有同样的用法。刚才谈到《东京暮色》,《浮草》(1959)也是相当悲伤的故事,有很多恋爱无法顺利进行的场面,但音乐却非常滑稽。轻快的音乐,被配在有些悲伤、伤感的场面上。这终究也是异化效果,相当于影像里“死后的蓝天”那类东西吧。对于不相称的音乐,我也有这种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成了影像或者故事与音乐之间的 counterpoint,也就是对位法。

——那么,也可以把它评价为一种有效的、战略性的配乐方式。这样一来,它和“凡庸”能够并存吗?

坂本:能够并存。可是,即便是《浮草》那种轻快滑稽的音乐,也有音乐洗练度的问题。同样是轻快滑稽,如果由拉威尔或萨蒂来写,质感就会不同。所以问题不是它属于什么性质、什么类型,而是无论什么性质的音乐,都有凡庸的东西,也有好的东西、出色的东西,这样的层次。

(……)

——回到所谓“电影音乐”的话题。米歇尔·希翁(Michel Chion)在《电影中的声音》中介绍的当代音乐家毛里西奥·卡赫尔(Mauricio Kagel)的发言很有名。大意是“所有音乐都可以配上所有影像”。您怎么看这个见解?

坂本:是的,我一直也是这么想的。假设有一个场面,任何音乐都可以配上去。只是,音乐一旦加上去,所看见之物的意义就会改变。它会制造某种语境(context)。我从以前起常举的例子是,桌子上有一只装着水的杯子。给它配上什么音乐,杯中水的意义就会改变。比如,从隔壁房间传来听起来很开心的派对声音;或者配上悬疑式的恐怖音乐。随着音乐不同,看见的方式也会不同。总之,任何影像都可以配上任何音乐。

——这样一来,在与影像的关系中,是否就不存在“错误的配乐方式”了呢?

坂本:不,有的。因为配什么音乐会大大改变语境,所以对于电影来说,“错误的音乐”当然存在。是在某个影像与某个音乐的关系之中。以前我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例子,觉得原来如此。不是有东京奥运会吗?有火炬手登上圣火台点燃圣火的场面。他跑上台阶,烟雾飘荡,几万名观众看着他。如果是新闻影像,通常会配上号角音乐(fanfare)。这样一来,我们观看者的视线就会集中到火炬手身上。可是,如果把音乐拿掉,观众虽然也会看火炬手,但也会注意到看着火炬手的观众,或者注意到旗帜。也可能注意到风的声音。音乐甚至会控制“看什么”。这是非常可怕的。所以使用方式必须小心。

——说到日本电影及其音乐,所谓“日本性”的侧面往往容易被强调。与此相对,是否可以认为,小津电影无论在影像方面还是音乐方面,都摆脱了东方主义式的东西?

坂本:明明他那么执拗地处理所谓普通的、战后日本家庭的问题,却没有变成本国内(domestic)的东西。是因为影像的力量,还是因为“凡庸的”西洋加和风的折中音乐,抑或是因为某种更大的东西,我也不清楚,但它成了非常国际(international)的存在。正如以维姆·文德斯为代表的情况那样,全世界的导演和观众都能够带着强烈的 attachment 去观看、去感受。我想,这一点正是小津导演的才能,以及他对人类的目光之出色所在。

出自坂本龍一 インタビュー:http://t.cn/AXoIfmKM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