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军校80大队学员何伯少·广州麒麟岗·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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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8月,我出生了。
衡阳铁路医院根据父亲的资料,给我的第一个文字标签是:何某某。
这个标签何等神圣。"何"的文字体系,是东亚第一个字的文字体系。根据目前考古,东亚第一个完整文字出现在陶寺扁壶,历经甲骨文、《诗经》和秦始皇统一推广,具体到了"何某某",已有四千年历史。
四千年,一个"何"字,从陶寺的泥壶上,一路走到我的出生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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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寺扁壶上的朱书,是"文"字,还是"尧"字,学者们争论不休。但无论如何,那是四千年前的人,用毛笔蘸朱砂,在陶土上写下的第一个完整的、有结构的符号。那不是涂鸦,那是文字——是人类试图把思想固定下来的第一次尝试。
从那个符号,到甲骨文里的"何"——一个人扛着戈,站在土堆上,瞭望、守护、询问。"何"的本义是"负荷",是"承担",后来引申为"疑问"——"这是什么?""这是为什么?"
一个"何"字,既是承担,也是追问。既是站立的姿态,也是仰望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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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里有"何彼襛矣",有"云何吁矣"。那个"何"字,从甲骨文的硬朗,变得柔软了,有了情感,有了叹息。秦始皇统一文字,小篆里的"何"字,线条圆润,规矩整齐,像是一个被规训了的问号,藏在了帝国的秩序里。
然后是两千年。汉隶、魏碑、唐楷、宋行、明清馆阁体……"何"字被写了无数次,被刻了无数次,被印刷了无数次。每一个写"何"的人,都赋予它一点自己的气息。王羲之的"何"是飘逸的,颜真卿的"何"是厚重的,苏东坡的"何"是洒脱的。
1960年8月,衡阳铁路医院的一位医生或护士,在一张出生证上,写下了"何某某"三个字。那个"何"字,也许写得并不好看,也许只是潦草的一笔,但它承接了四千年的传统。从陶寺的朱砂,到甲骨文的刀刻,到诗经的吟咏,到秦篆的规整,到唐楷的法度,到这张出生证的钢笔字——一条线,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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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想,那个给我写名字的陌生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或他)也许只是例行公事,也许只是匆匆一写。但就在那一瞬间,四千年的文字史,落在了我的头上。
"何某某"——"某某"是待填的空白,是未来的可能性。而"何",是已经确定的根。
这个根,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从何处来。陶寺的泥壶,殷墟的甲骨,长安的碑林,衡阳的医院——它们都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名字里,在我每一次写下"何"字的笔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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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广州麒麟岗。军校的清晨,号声嘹亮。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何伯少。
"伯"是排行,"少"是期许。但最前面的那个"何"字,才是我的来处。
四千年,一个符号,从陶土走到纸页,从远古走到我。这不是浪漫,这是事实。每一个中国人,每一个使用汉字的人,都在延续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从未中断的文字传统。
我们写字,就是在与四千年前的祖先对话。我们识字,就是在认领一份跨越时空的遗产。
我的第一个文字标签是"何某某"。
何等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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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军校80大队学员 何伯少
1983年·广州麒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