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糊里的衡山
——军校80大队学员何伯少·广州麒麟岗·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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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8月,衡阳铁路医院。
我人生的第一口口粮,是外婆的无糖米糊。米糊盛在一只粗瓷碗里,白得发灰,稠得能立住筷子。没有糖,那个年代,糖是稀罕物。但米糊有股子清香,是衡山下金兰寺刘家独有的味道——柴火灶、老石磨、井水浸过的籼米,慢火熬到米油浮起。
外婆说,米糊要趁热喂,凉了便结皮,不好下咽。她一勺一勺地喂,我一口一口地咽。没有甜味,却有回甘。那是粮食本身的甘,是生命最初的倔强。
1960年,正是困难时期。外婆从衡山脚下的金兰寺赶来,背了一袋自家碾的糙米,在铁路医院的走廊里借灶生火。米糊熬得极稠,她舍不得多放水——水多了,米就少了,养不活人。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全喂进我嘴里。
那口米糊,是我与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契约。外婆用无糖的清苦,换了我生命的甘甜。
二十三年过去,我在广州麒麟岗的军校宿舍里,时常想起那口米糊。想那粗瓷碗的冰凉,想那米油的温润,想外婆枯瘦的手指捏着木勺,在碗沿轻轻刮过的声响。
米糊里没有糖,但生命需要顽强坚守。这大概是金兰寺刘家的祖训,也是外婆未曾说出口的话。她用一瓢清水、一把糙米,告诉我:甜不甜,不在糖,在熬;活不活,不在命,在守。
如今我身着军装,手握钢枪,早已尝过世间百味。但再没有哪一种味道,能替代那口无糖米糊。它是苦的,也是香的;是淡的,也是浓的。它是衡山的土、金兰寺的水、外婆的手,是一个时代留给一个婴儿的最深印记。
米糊会凉,人心不凉。糖会化尽,坚守不化。
这便是我人生的第一口粮,也是我一生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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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80大队学员 何伯少
1983年·广州麒麟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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