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锁深楼
26-07-05 15:57

把锅屋和炕房打通后怪事不断的故事①
这个故事,是小林前阵子跟我讲的。
求上门的是他一个熟识的善信,姓赵,叫赵保全,老家在山东德州平原底下一个村里,人常年在青岛冷库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北方人在外头漂着,大多都有这个毛病,平时再忙再累,嘴上都说凑合,真一提起家里老娘和老屋子,心就先软了半截。赵保全也一样。
那年腊月,他好不容易请出几天假,拎着两箱海货和一兜子青岛特产回了村。
德州那一带,地平,风硬,冬天一刮起来,连院门缝里都带着土腥气。村里的房子不少还是老样式,锅屋挨着里屋,中间隔一堵墙。里屋盘炕,锅屋烧火,热气顺着火道走,炕也就跟着暖了。别看土气,真到了数九寒天,比城里暖气还熨帖。
赵保全家堂弟赵立春,住的就是这种房子。
赵立春比他小三岁,三十出头,在镇上综合执法队给单位开车跑腿,遇上活多的时候也搭把手搬抬,人长得结实,平时说话也冲。按他那身板,平常磕着碰着,扛一扛也就过去了。可那年下半年起,他家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越闹越不像话。
赵保全回村当天,就听说赵立春腿骨折了,人还在县医院观察。
他一听这消息,饭都没顾上吃,就赶去了医院。
人在病床上躺着,脸色灰白,嘴唇也没血色。腿上的夹板边沿都磨得起毛了,病号服领口蹭出一圈发黄的汗碱,床头柜上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葡萄糖水和一只一次性纸碗。屋里一股消毒水掺着跌打药酒的味,冲得人鼻子发木。按说骨折不至于把人折腾成这样,可赵立春那模样,不像单是腿伤,倒像是心口那股气都叫人抽走了。
赵保全问他怎么回事。
赵立春刚开始还嘴硬,说就是倒霉,屋里地滑,脚下一绊,正撞茶几角上了。可赵保全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那点脾气,真是普通摔伤,不会露出那种眼神。
那眼神怎么说呢?
虚里还带着慌。
赵保全就把病房门带上,坐到床边,慢慢问。问着问着,赵立春就扛不住了,把这半年多的怪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事情得从他改房子说起。
赵立春前几年结婚,把家里的老房翻盖过一回。院子没动大格局,还是老院,东屋西屋加一间堂屋,只是里面重砌了一遍。那时候他嫌原来锅屋和里屋绕着走太麻烦,尤其冬天来回端饭,得从外间兜一圈,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新房刚盖好那会儿,他娘,也就是赵立春母亲,死活不让动,说这墙不能乱开,墙上贴的画和符也不能乱揭。
赵立春不信这个。
他从小就这脾气,越有人拦,越觉得别人瞎讲究。
所以去年夏天,趁着家里人都不在,他找了两个瓦工,在锅屋和里屋中间硬生生开出一道门来。门开得不算宽,可正常进出已经够了,门框是新砌的,白灰还没干透。为了开这门,他还把墙上原先贴着的两张旧年画、一张红纸和一道发黑的黄符全揭了下来,扔到窗台上。
赵立春母亲回来一看,当场就跟他狠狠干了一架。
老太太说他瞎折腾,说那符贴在那儿是有人指点有讲究的。
赵立春还梗着脖子回嘴,说一张破纸,挡风漏气不说,还占地方,看着晦气。
赵老太太气得两天没理他。
赵立春改完门第二天,事就慢慢起头了。
先是做梦。
一开始只是梦见有人在锅屋里烧火。夜里睡得正沉,迷迷糊糊总听见劈柴声,咔嚓,咔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再后来,梦里就不只是烧火了。
他老梦见有人站在那道新开的门口,不进来也不出去,就那么杵着。因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不高的人影,瘦,头发披着,身上像湿了一样,老往下滴水。
赵立春好几次想骂,嗓子却像被什么捂住,愣是一声也喊不出来。
一到这时候,他就惊醒,满身是汗,胸口闷得发慌。赵立春媳妇起先还安慰他,说大概是天热,睡得不踏实。可没过几天,赵立春媳妇自己也开始害怕了。
因为赵立春梦里不只是惊醒,他还开始说梦话。
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
有时候像在求人,有时候像在认错,还有一回半夜两点多,赵立春媳妇硬是被他一句“别堵门”给喊醒了。那句“别堵门”不是吼出来的,是压着嗓子挤出来的,越听越瘆。
再往后就不是做梦那么简单了。
赵立春开始梦游。
有一回夜里,赵立春媳妇一摸身边,炕上没人。她披衣服出去找,找了一圈,最后在院里水缸边上看见赵立春光着脚站着,脸冲西南角,手里还抓着一把锅底灰。
那天正是中秋前后,夜里风不算小,院里树影晃来晃去。水缸沿子上结着一圈白霜,他光脚踩在凉地上,脚边拖出两串发黑的湿脚印,裤腿都湿了。手里那把锅底灰把指缝都抹黑了,风一吹,灰末还往袖口里钻,可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赵立春媳妇吓得不轻,喊了两声,他没应。她又不敢硬拽,赶紧把赵老太太叫起来。母子俩合力把人架回屋,赵立春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说脚底板又凉又疼。
去医院查,查不出毛病。
县医院说是神经衰弱,睡眠不好,开了点安神药。
药吃了,没用。
反倒是半个月后,又添了新毛病。
他开始发烧。
邪就邪在,这烧只在夜里起。起先白天还像没事人,硬撑着去镇上上了几天班,也就是给单位开车跑跑腿,真要出力的活都尽量躲着。可太阳一落,尤其过了九点,人就开始打摆子,额头烫得吓人,眼睛也发红。等鸡一叫,天发白,烧又自己退了。
连着烧了七八天,人很快就瘦了一圈,后头实在撑不住,索性请了假在家躺着。
村里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中邪的,有说撞客的,也有说他身上火弱了的。赵立春偏不信邪,非说自己就是累着了。可他心里再硬,身体扛不住。最要命的是,他开始在家里无缘无故摔倒。
不是在外头,不是在上班路上,就专门在他自己屋里。
有时候刚从堂屋往里走,到那道新开的门跟前,脚下一滑,人就朝前扑。可门槛不高,地上也平,他自己却总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像有人从后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一次两次还好,连着来几回,谁都受不了。
赵立春媳妇吓得直哭,赵老太太也不敢嘴硬了,催他去找人看看。赵立春还嘴硬,说别整那些神神叨叨的。
直到有一回,他白天在家换灯泡,明明踩着凳子,手还没伸直,凳子就猛地往旁边一歪,人重重砸在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到砖沿。
那次以后,他自己也有点怕了。
一家子商量来商量去,先搬去了赵立春媳妇娘家。这一搬,怪事居然真轻了。
夜里不烧了,人也不梦游了,摔跤的事更是没再出过。早上起来,赵立春甚至还能端着饭碗蹲在丈人家院门口跟人搭两句闲话,气色比先前缓过来不少。于是赵老太太就托人找了当地一个看宅子的师傅来看,那师傅进门转了一圈,只说屋里气不顺,再贴两道安宅符就行。
总住丈人家毕竟不是长法,赵立春自己也不愿老在老丈人家窝着。眼见这阵子住得安生,又有师傅看过、符也重贴了,他那点不信邪的劲头便慢慢回来了,跟家里一商量,索性还是搬回去住。
刚搬回去那几天,倒也真没出什么事。
谁知道刚安生了几天,一进腊月又翻出来了。
那天下半晌,赵立春媳妇在灶上炖肉,赵立春在堂屋里给孩子装个小书架。好好的,他突然就仰面摔了出去。
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他说得很死,说确确实实像脚尖踢着了个什么,还是活的,软乎乎一下从脚面底下蹭过去。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抢,正好撞在茶几角上,当时腿就不对劲了。
送到医院一拍片,骨折。
赵保全听到这儿,心里已经发沉了。
他这人常年在外头跑,见的事比村里人多,人也不算胆小。可这摔法,这前后的巧合,再加上搬出去就好、搬回来就出事,他怎么听都不像是单纯倒霉。
他就试着问赵立春,要不要找人看看。
赵立春前头还端着,听到这句,像是等了好久才等来这根救命绳,眼圈一下就红了,连声说哥你快帮我问问,别让我再回那屋了,我真不敢了。
赵保全就把电话打给了小林。
小林跟他说,家里先别乱动,等他过去看过再说。
第二天下午,小林就到了。
小林后来跟我说,他一进那院子,脚下就先顿了一下。
堂屋特别大,摆着长沙发、大茶几,空空荡荡一大片,茶几面上落着一层细灰,沙发罩子也叫日头晒得发白。可里屋却小得很,窗也矮,光线几乎全让锅屋和外墙挡住了,白天进去都发暗。窗台边有一圈熏黑的油灯印,墙角还戳着半袋煤球。锅屋常年烧火,墙面黑黄发亮,烟道热,气又闷,那道新开的门又把两边气口打穿了。
按理说,这种房子住久了,顶多是人心烦、睡不踏实,再差一点影响财气,伤不到人到这个地步。
可一走到那道小门跟前,小林就停住了。
他说那地方不对。
不是单发阴,是那口煞气全挤在这儿了。
像一滩脏水,平时被什么东西硬按着,压在底下不翻。如今有人把盖子揭开了,脏东西就顺着缝一点点往外漫。
赵保全听不太懂,只问要紧不要紧。
小林没先回答,而是把那道门里外看了一遍。
门框新,砖是新砌的,可门旁边靠老墙根那一截地面,明显比旁边发沉。不是颜色沉,是一股说不出的暗。站远了看不出来,挨近了才觉着像地下窝着口气。那地方不在新门框正底下,而是偏在旁边半尺多,正卡着旧墙基和后补夯土接上的那一道缝。
小林蹲下去,用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抠,又让人端来一盆清水,沿着门根慢慢泼。
水走到别处都散开了,独独流到那截老墙根旁边,自己打了个旋。
小林这才说,底下埋着东西。
赵保全当时还愣了一下,问要是真埋着东西,当初翻盖房子、后头开门砌门框,怎么一直没人碰着。小林摇了摇头,说这会儿还不好说,得挖开了才知道底下到底是怎么个路数。
赵老太太一听这话,腿都软了,扶着灶台直念叨说我就说不能乱动,我就说不能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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