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棋子
6
调查结束后，神和日日子离开了房间。
小园间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一旦精神松懈，他恐怕会直接笑出声来。现场堪称完美，香坂的练习卓有成效。
不过，这种满足感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佐藤与二人擦肩而过，进入了房间。
“佐藤先生……”小园间虽然很想阻止他进门，却找不到正当的理由。
佐藤盯着房门内侧说道：“这里有血迹。”
“是的。可能是霞久死时喷出来的血，也可能是凶手摸到这里时不小心沾上的。”神斩钉截铁地答道，语气像是已经确认过现场状况了一样。
佐藤在门前蹲了下来：“应该是后者。沾在这里的血迹量并不大，而且有刮擦过的痕迹。不过，这血迹未必是凶手直接接触房门留下的。”
说着，佐藤故意回过头来，看向神将像的头部。
“真过分！这雕像的头上也沾满了血迹！”
这个家伙已经识破了诡计，必须在他失控前让他彻底沉默……小园间朝佐藤的手臂伸出手去。
紧接着，佐藤自己走到了房间外，朝小园间问道：“为什么凶手要把雕像的头部带进来呢？”
“为了完成比拟杀人吗？”
小园间决定暂时装傻。
“‘最后彬光被拔下头颅’。那封信上是这样写的吧？”
“是……是的。”
“但是，凶手只要在现场留下霞久小姐的头颅，便足以构成比拟杀人了。虽然霞久小姐是被人割断了脖子，这和‘被拔下头颅’还是有差别的。”
这个家伙，是不是觉得自己得救了就开始得寸进尺啊！真是缺德！
即使看到小园间苦大仇深的表情，佐藤还是毫无畏惧地说道：“莫非，霞久小姐才是这个案件中的烟雾弹角色？”
“烟雾弹？”日日子疑惑地问。
“对，烟雾弹。那封诡异信件暗示的并不是霞久小姐的头颅，而是……”
“别再说了！”小园间怒吼道。事到如今，他只能以蛮力阻止佐藤继续说下去了。
“小姐已经被杀了！你还说她是什么‘烟雾弹’！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词！这是对死者的亵渎！你把‘死’当作什么了！”
连小园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过，感情宣泄带来的压迫感似乎起到了作用，佐藤的气势明显减弱，嘟囔了一声“对不起”后就闭上了嘴。
还是神打破了沉默：“这一点的确非常重要。信件的第一行和第二行都暗示了某种诡计，如果认为第三行也遵循同样的逻辑的话，那么神将像的头颅也应该与密室诡计有关。”
佐藤的嘴角翘了起来。小园间也发现了他表情的变化：“佐藤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佐藤又恢复了先前软弱的态度。
这个家伙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自从自己警告过他之后，他明显变得怪异起来。是在故意捣乱？但他明显非常胆怯。莫非想在自己被杀前解开案件之谜？但他的推理又不够直击要害。从线索来看，他提示得太多，从答案来看，他又没有得出答案——他简直像是要把提示线索的工作贯彻到底。莫非他是觉得，他现在的这些行为没有违反先前收到的警告吗？那可真是大错特错。
自己应该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杀死佐藤吗？
真锅用眼神问小园间：“动手吗？”真锅的围裙里装着一把菜刀。
不行，就差一点了。只差一点，这桩案子就能完美落幕了，小园间不愿意为了闲杂人等而毁了整个剧本。
“那个……不好意思……”
打断小园间思考的，正是那个他犹豫着是杀还是留的“闲杂人等”。
“船长和白井那里，我们也应该通知一声吧？”
“现在他们正在休息。”
小园间没有把佐藤的话放在心上——他无视了佐藤，希望赶紧推进剧情。
可是，佐藤却没有接受这个解释：“这边已经这么吵了，他们却还在休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让人担心了。咱们应该去查看一下他们那边的情况吧？”
这个家伙！小园间感到自己的血管几乎都要爆裂开来。不过他转念一想，佐藤的建议对他而言并非全无益处。下一幕戏本应在明天早上开场的，不过也不妨将它提前到现在。
“我知道了。我去叫一下他们。”
“我也去！”香坂似乎看出了小园间的意图，走上前来。
“那大家就一起去吧。我觉得现在大家还是待在一起会比较安全。”
小园间带领众人朝白井的房间走去。那里已经准备妥当。
“白井医生……”小园间边喊边敲门。
当然，白井并没有回答。
“白井医生！”小园间又大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确认房门处于上锁状态后，他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
白井正躺在床上的被窝里，早已被换上了睡衣，伪装成在睡梦中死去的样子。
“白井医生！”
无论怎么呼喊，白井都没有任何反应。于是，神和日日子进入了房间，佐藤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他已经死了！”日日子确认了白井已经死亡。
佐藤神情紧绷。
“他的嘴边有污渍。”神盯着尸体说道。
“这是……毒药？为什么会这样？”
日日子喃喃道。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拿起靠在桌边的高尔夫球杆，用球杆捅了捅白井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毫无声响地往旁边移动了几分，露出屋顶的暗室。
“这上面有多大的空间呢？人能进得去吗？”
“我没有进去过，不过即使是成年人，蹲下后应该也能进得去。”
对于小园间的回答，日日子和神都露出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
非常好。这个诡计是临时安排的，最好尽快把它变成既定事实。他们无法让白井一直处于失踪状态，可如果让白井的死显得与其他杀人案件之间毫无关联的话，又会惹人怀疑。于是，卡尔临时想出了一个补救方法，将江户川乱步与密室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屋顶的散步者》吧？”神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空洞。
杀人方法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细丝，让毒液流进躺在床上的白井的口中。在杀害山根之前，香坂执行了这一计划。其实她所做的仅仅是让毒液流进已经死去的白井的口中而已，不过从监控画面来看，就像是身体不适卧床休息的白井被人毒杀了一样。
“是乱步啊……”
小园间听见佐藤冰冷的声音，立刻说道：“佐藤先生，这里就交给神先生和日日子小姐吧，您看怎么样呢？”
小园间轻轻推了推佐藤——如果再让佐藤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语，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是吗……是《屋顶的散步者》呀……不过……”佐藤望向天花板上的大洞，“这座洋馆的屋顶夹层是相通的吗？”
“不是！没有！”小园间坚决否认了这种说法，“而且，只有这间房间和隔壁房间的屋顶有夹层。小姐的房间、其他客房以及一层房间的天花板都是没有夹层的。”他一口气解释完毕。
在卡尔修改的方案中，这个地方也颇有争议。如果在游戏最后才提出屋顶夹层里有个秘密通道，那很可能会让人觉得此前的所有密室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如果客户在游戏过程中指出这一点的话，那他们就会告诉客户，屋顶夹层仅有一部分可供使用，以此来维持剧本的前后连贯性。虽然有种为了设定而设定的感觉，但他们已别无他法。
不过，这个设定可不是为了你准备的！小园间厌恶地看向佐藤。
可佐藤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白井的脸。
“他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至少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对吧？”他向香坂征求意见。
距离白井的死，已经过去了一天左右的时间。此刻他的脸已经开始腐烂。
“这个嘛……在警察来之前，咱们还是不要碰尸体比较好……”香坂一时语塞。
“你连他死亡的大致时间也判断不出来吗？”佐藤死死盯住香坂。
“不是……不过……”香坂狼狈不已。
“最后一个和白井说过话的人是谁？”
面对佐藤的质问，香坂和真锅都神情紧张。
“应该……是我吧？”小园间不情愿地站了出来，“但我和他最后一次说话是在昨天晚上。当时他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会儿。”
“哦？白井身体不舒服吗？我记得船长也身体不舒服来着？”
“没……没有……船长只是没有胃口……”
总是唠唠叨叨地问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讨厌！
“那昨晚之后你一直没有跟他说过话吗？”
“是的……他说了自己要休息一会儿。”小园间用手帕擦了擦冷汗。
佐藤陷入了沉思。
现在满意了吧？那就闭嘴吧！
“现在只能请香坂来验尸了。”佐藤轻轻挠了挠头。
这个家伙！接下来饶不了你！
“……香坂，你现在能验尸吗？”
如果自己坚决拒绝佐藤的提议，那也会显得相当刻意。小园间只好把问题抛给了香坂。
“这个嘛……”香坂走到白井枕边。
坏了。小园间不希望有人深入调查白井的死亡时间，不仅如此，他甚至不希望有人追查白井之死一案。因此，他才会把这个案子的难度设定得很低。如果佐藤对白井被杀案吹毛求疵，就像在餐厅里逼问香坂时一样的话……
小园间看向正站在房间角落处的真锅，真锅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必须在此时了结他的性命吗……
暗号是事先早已确定好的：莫非×××杀死了小姐！
在霞久被害后，只要小园间说出这句话，真锅就会立即杀死这句话里的“×××”。剧情设定是这样的：一直暗恋霞久的主厨误认为某人就是凶手，于是对其发起了攻击。
“虽然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但看起来他的确已经死了相当一段时间。”香坂仅凭目测就给出了结论。
“相当一段时间是多久？”
“这个嘛……应该是霞久小姐死亡以前……”
这个回答相当谨慎。
“有可能比山根之死更早吗？”佐藤继续问道。
这个家伙！别再刨根问底了！你就这么想死吗？！
恰在此时，小园间的袖中响起了闹铃声，他若无其事地来到走廊，表现得像是手表响了一样轻松。
竟然在这种时候打来……开什么玩笑！他愤怒地把手腕上的耳机凑近耳朵。
虽然呼叫铃声模拟了闹铃的声音，但除非遇到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司令室是不会主动呼叫小园间的。
“佐藤那小子，你看着办，赶紧做点什么。”耳机里传来雅低沉的声音。
小园间把手凑得离耳朵更近了些，装作在挠脖子一样。
雅如是命令道：“赶紧处理掉。”这是指杀了他。
“现在动手的话……”小园间压低了声音回答道。
“别露馅儿了！”雅的声音宛如惊雷。
小园间感到一阵耳鸣，下意识地把耳机拿远了些。
别说得好像这件事很简单一样！杀掉佐藤的事还要再等一等。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白井死在山根之前吗？”房间内，佐藤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白井躺在被子里，温度较高，所以尸体也会腐烂得更快。”
香坂边说边用眼神朝小园间求救。
佐藤对此视而不见，而是继续问道：“给出一个时间范围也行。你认为他最早可能死于何时呢？”
别再问了！求求你别再问了！如果佐藤追溯到天河被害的时间，那可就麻烦了。
“快点！”司令室里传来雅充满压迫感的声音。
小园间的耳鸣还没有完全消失。
别再问了！
“快点！”
“做决定的人，是我！”小园间朝麦克风吼道，并重重挥下紧握的拳头。
他低头凝视着指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忙抬起头来，发现房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了解内情的香坂和真锅面色铁青，佐藤半张着嘴。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小园间大声喊道。除此之外，他没能想出其他蒙混过关的方法。
“我无法原谅对死者的亵渎！现在老爷不在，小姐也不在了，洋馆内所有的决定都要由我来做！”说完，他对佐藤怒目而视。
事到如今，他的借口站不站得住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佐藤闭嘴。
“对不起……”佐藤换上了一副怯懦的表情。
太好了。小园间握紧拳头，偷偷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不过……我认为验尸并不是对死者的冒犯。”佐藤左顾右盼环视众人，像是在寻求认可似的。
简直是强词夺理！
小园间祭出第二板斧：“我们这些用人就像是小姐的亲人一样，白井医生也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我们。现在你竟然让我们去验看亲人的尸体，你不觉得这很过分吗？”
怎么样？如果你人性未泯的话，就别再步步紧逼了！
“……这样啊。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佐藤低下了头。
三名用人同时松了口气。
紧接着，佐藤又开始做出诡异的举动。
他来回看着神和日日子的脸，问道：“怎么样？”
神狐疑地问：“什么怎么样？”
“推理呀！快推理啊！”
佐藤竭力鼓励着二人，几乎要冲上来摇晃他们的肩膀。
“啊，推理……我还在努力。”
“我也是哦！”
看来神和日日子没有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佐藤皱紧眉头，叉起双臂，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佐藤先生，您这是怎么了？”小园间问道。
忽然，佐藤像是灵光乍现一样，站到白井的枕旁：“不好意思，虽然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想检查一下……”说完，他缓缓掀起被子。
“住手！”小园间急忙跑到佐藤旁边。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看一眼。”佐藤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佐藤先生！您这是要干什么！”
“他身上可能还有外伤。”
小园间又听到了刚刚几乎已经消失掉的耳鸣声。如果佐藤继续掀起被子，露出白井穿着睡衣的腹部，那条被天河刺出的伤口就会暴露在众人眼前。
“住手！这件事必须让警察来做！”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佐藤虽然露出惶恐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要用蛮力把他按住吗？管家这样做是否合乎逻辑呢？他能把自己强硬的坚持解释为“阻止佐藤对死者的亵渎行为”并顺利蒙混过关吗？
“佐藤先生！您这么做不太合适吧？！”
不行，如果现在不制止佐藤的话，这个家伙会把接下来的剧情也搅乱的。
小园间闭上了眼。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听从了雅的指令——这让他很是恼火。
“莫非是佐藤先生……”小园间念到一半却又犹豫起来。
自己克服了如此之多的突发事件，眼看着就要让这部剧目顺利来到结局，但现在自己只要说出这句话，就会让完成度大打折扣。可是，如果再放任佐藤闹下去，那就不只是“大打折扣”了，而是会“彻底穿帮”。
小园间下定决心，明确地给出指令：“莫非是佐藤先生杀死了小姐！”
真锅把手探入口袋当中，小园间无力地后退了一步。佐藤的背后空无一人，真锅猛冲到佐藤身后。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房间里，时间瞬间停滞。
奇岩馆里上演的杀人剧目，是否让您沉浸其中了呢？
剧情即将进入高潮。在刚刚的剧情中，您同时看到了连环杀人的策划者和杀人疑团的解谜者双方的视角，各位都知道谁才是本案的元凶。换句话说，这是一部倒叙的推理作品。
接下来，真相又会如何大白于天下呢？各位是否已经推理出了自己的答案呢？
破晓时分，我们将迎来意想不到的结局。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最后一幕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