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听闻朋友因手术之故,需滞留在异地,便想去看望。四月,才得以成行。人自是比从前更瘦了,但精神尚佳,不日,就可返京。席间的畅聊,他自是和以往一样,词锋甚健。但因此次重病,他不能再让杯中物入怀了,连二手烟,也是闻不得的。虽然还能聊,但予我而言,多少有些不习惯,甚至会生出怀念之情。
自2008年,我们相识后,每次相逢,都有各类粮食精作伴。他极善饮,虽偶尔会出些状况,但基本上在酒精的烘托下。他的锐利、他的深思、他的近乎天然的不入俗流。受益匪浅是次要的,也不完全归于思想的火花能照亮些什么,而是听一个人这么去说,如此从容地去组织一场语言的狂欢,予我这样的听者而言,是极大的乐子。有一种比言为心声更辽阔的景观,就在你面前忽隐忽现,让人有时会恍惚,可这本身就像酒,喝的时候矄然,醒来后,目力所及还是从前模样,但又多了些不一样的光彩。
没了酒,估计他,很难再有过往的悬河之势。但从更漫长的时日来看,少了这些心神大开,应会再多出一些润物后的窸窣作响。
四月底,老家的老同学,不知从何时,更不知从何处染上绝症。和他相熟的人都很愕然,我也不例外。他的病属神经性的,已将他的智商降至2到3岁的幼儿。想他健康之时,不少人夸他既有白净的面孔又有聪明的脑袋,现在只剩下前者了。
六月,我和两个同学,去十堰看他。那是他妻子的老家,他由他韧劲十足的妻子来全全照料。见了面,他的情形跟我们想像的差不多,四肢已没了力气,只是食欲尚好,而他的语言能力有等于无,只能把你说的简短的字,非常费力的重复一下。记忆力也谈不上,我们这几个人在他面前,或许能在他脑海里扑腾两下,泛起水花后,怕只是又沉入了水底。去的一位女同学,一见到他,眼泪就不停地流。我自也有些酸楚,但精神准备做地太足了,倒不至于涌情上面。
他这一辈子过得相当不如意,不客气地说,很多时候是自找。总的来说,他毫无害人之心,并有着怕人寻见的安静,但内里实际又颇躁热。说他是一辈子,我们是不是也到了,可以说是“一辈子”的时候呢?
六月底,妻子不顾辛劳地将他带至北京,想在协和医院,看一看,前面是否还有希望之光在闪亮。抵京时,我去接了,我怕体力不够,又叫上一壮男和我同往。有他在,上车下车都很费劲。他如同一个硕大的婴儿,像是不知道要去向那儿,又好像隐隐地觉得,那个地方,还是不去的好。
在十堰时,基本是我推着他,陪他有一眼没一眼的看那儿的夜景。这是我第一次推轮椅上,十堰的路有些起伏,推起来,有些费劲,但还好。在北京,是壮男在推他,他有些紧张,会一直望向我,我就把手伸过去,让他握着。
二十多年前,我就为他写过一篇叫《寂寞如刀》的 小文,他应该没有看过。或许,我还会为他写些什么?
七月初,我给一位相熟的导演发了一个简短的问候。不料,她立马打来了电话,邀我去她新迁的住所。本来我想改天的,但抵不住她的热情和愈发亢奋的语调,她说她明天要出差,美其名曰要我为其壮行。我也就择日不如撞日了。
她给我发的地址,有误。但还是找到了,她说是要出门去迎,可我还是先一步站在了她家门口。等门开了,她一会儿张罗我坐下,一会儿又要领我参观一下这个基本没什么家具,颇像旅馆的所在。还要让我洗漱一下,我也就依了她的意。而她要反复念叨的要泡的茶,水烧开了,茶也找到了,但就是没泡上。我就略有些不安。
她本来话就多,这一次话更密,且总能从话题的这一头,跑到另一个话题的末端。你加入进去,其实没加入也没什么区别。她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但她见到我,应是由衷的高兴。但她已没有了倾听的精神头,那可能对此时此刻的她而言,更要耗些心力,我也只能随她去了。
她家离我很远,我只能踩着饭点去。在她那个如同花园式的小区里,找饭馆,也花了些不少功夫。她在凭她的记忆,一次次走错路。我是鼻子底下就是路,多问几个人,也在曲径里寻到了。菜品很一般,不好听的话,是在糊弄老人。席间,她说起一个大导演,说他的电影都是在抄,我是不认同的,她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只能不了了之。我理解她这样的红二代出身,有他们对共和国往事的理解和情感。
等我送她回家,她又几度迷路。还好,我舍得问,外加一些很简单的逻辑推演,还是找到了。但一路上,她都很焦躁。到了住所,她又一度进不了门,我看到她叫来了小区里的生活秘书,这才返程。
她的人是极好的,是非常透明的那种,有学识也有爱憎。待人是扑面而来的热情,不愿欠人情,而她对别人的好,则不太指望回报。只是精神状况老早就出现问题,基本是靠药物在维持。有相当长的时间,我都觉得她好了很多。但这一次,好像又严重了一些。想来,是她一个人住在那样空旷的房子里,各式各样的寂寞一定会撞在墙上,又落到地上。
她的电影有一部,我特别喜欢。其它的,有一些也很不错。我不认为电影一定要容纳进特别高级的思想,这样一来,拍电影就沦为了谁想得多,想得远、想得深的竞技。她的电影,是我手写我心。是我看到什么,就拍什么。但往往就拍出你未曾想到的那地那人那心,并非强横但却分外柔韧地,自顾自地生长。是活给自己看,旁人看来,也能有一些欢喜,有一些安然。
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拍出她想拍的电影,但我希望她能做到。在这里,我真心地祝她健康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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