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金龙之歌
26-07-06 17:09

奇肱国:一只手臂撑起的天空
郑小良
荒经海外住奇民,一臂三瞳辨幻真。
御鹤何须凭二翼,乘风自有负单轮。
商宫锁迹十年久,故国归心万里频。
莫道身残天易堕,孤肢亦可拄星辰。

第一次读到奇肱国,是在《山海经·海外西经》的残页上。寥寥数语,像一道裂开的门缝——门后站着独臂三目的异人,胯下文马斑纹流动,身旁双头鸟赤黄辉映。我合上书想了很久:一只手的人,要怎么活?

后来才明白,他们活得比谁都轻盈。

“奇肱”二字,意为奇异的单臂。我们习惯用双手拥抱世界,一只手叫残缺,两只手叫完整。可奇肱国的人似乎从未为此困扰。三只眼睛已有阴阳之分,一只用来望前路,一只用来窥天机,中间那只大概用来俯瞰人间。一条手臂握紧马缰,就足够驰骋荒原;若腾出手来造一辆飞车,连风都成了奴仆。

《博物志》里的故事最动人。商汤年间,西风骤起,奇肱人造的飞车被吹到中原。车坏了,人也走不了。汤王藏起破车,像藏起一个不该被凡俗窥见的秘密。十年后东风终于来了,奇肱人再造新车,乘风归去。十年等一阵风,这耐心比飞车本身更令人敬畏。他们不争不抢,只在风的方向上押注。风不来就等,风来了就走——像蒲公英把命运交给气流,却比蒲公英多了造车的手。不,是一只手。

一只手造出的飞车,载着三只眼睛望向的远方。缺失让剩余的部分变得锋利。我们双手健全的人什么都能抓住,结果什么都没抓住。奇肱人只有一只手,却抓住了天空。

有学者说奇肱国建在山坡上,终年大风,所以风车林立。我忽然觉得,那不是风车,是竖起来的等待。每一架风车都在转动中辨认风的来处——从西风里嗅到故乡的气息,从东风里听出归程的呼唤。风车转了一千年,奇肱人或许早已离开,但那些木质叶片还在原地,替一个消失的国度保持着旋转的姿势。

《淮南子》将“奇肱”写作“奇股”,说是独脚人。我倒宁愿相信是单臂——独脚只能跳跃,单臂却可以创造。人类所有伟大的发明,本质上都是一只手的延伸:握石斧、点火种、写文字。另一只手始终是闲着的,用来擦汗,用来拥抱,用来在飞车升空时向地面挥手告别。

成都载天的山沉降为城,奇肱国的飞车却始终在天上。一个是神话下沉成烟火,一个是传说上升为梦想。行走的城市底下压着载天的山脊,仰望的夜空里漂着奇肱国的车辙——前者让我们站稳,后者让我们起飞。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