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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临渊暖色
梧桐落尽春风在,少年提灯照夜来。
莫道深渊无可渡,影随人处长成槐。
我叫沈临渊。
名字是我母亲取的,临渊羡鱼,不可得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我已经十二岁了,懂得弦外之音。
我站在人间此岸,隔着生死深渊,遥遥凝望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父亲。
母亲很少主动提起他。
但她会做很多事:每年六月六晒那些泛黄的报纸,和父亲留下的手稿。
每年清明去海边站一整个下午。
每年梧桐花开的时候在廊下煮茶,多放一只杯子。往里面注满热茶,看着茶从烫到温、从温到凉。
有一次我问她:"父亲真的会来喝吗?"
她看着我,笑了。脸上有浅浅的梨涡,很漂亮。
"会来的。"她说。
我十七岁那年,母亲坐在廊下晒书,风卷着碎花落在那叠纸页间,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伸手去拈一片花瓣,指尖停在半空,忽然就顿住了。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替她捡起被风掀落的报纸。
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我看见上面是民国二十六年冬天,父亲的照片占了半个版面,父亲的风衣被风吹得扬起来,他抬手压住帽檐,指节修长分明。
标题写着沈社长再捐万金,寒夜送暖全城。
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眉眼清隽,眼神沉静地看向镜头。
我第一次看见他正脸的照片,清晰得连他头发的纹路都看得见。
看着父亲的版面,隔着生与死,我连伸手碰一碰他那件风衣都做不到。
风吹进眼睛里,化成一滴温热的水,落在报纸的边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抬手抹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临渊?"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在”我低下头:“风大,迷了眼。"
母亲看了一眼报纸边角那一小片洇湿,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眼角。她说,"风是挺大的。"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花瓣还在落,淡紫色的,一片接一片,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我忽然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梧桐花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
他在写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他有孩子,不知道他的孩子会坐在同一棵树下,替他把这场雪看完。
"母亲,"我轻声问,"父亲有没有抱过我?"
母亲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抱过。"她说。
我收拢好纸页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把报纸收进木匣里,动作很轻,像在安放最珍贵的东西。
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关于父亲的事。可所有描述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父亲。
"母亲,我在这里,替父亲陪着您,能不能让您少痛一点?"
母亲看着父亲的照片说:"不能。"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说:"你能填平我独处的孤独,却消不掉我想念他的疼,天底下,没有人能代替你父亲。"
母亲说话总是这样,她不会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而说"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好多了"那种话。
因为她想父亲的疼,是认真的。
"那您后悔生下我吗?若是没有我,您是不是就能顺着本心,随父亲一同去了?"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的恍惚慢慢退去,变得清晰、真实、聚焦在我脸上。
"不后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我的眉骨。
"感谢老天怜悯,把你送给我,有了你,我才有勇气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忽然明白了,母亲这辈子不会好起来。
她心里那座破庙永远亮着灯,灯下坐着母亲,在等永远回不来的他。
她用一生的时间去守一个约定。父亲说"替我活着",她就活着;父亲说"替我看看春暮",她就每年去看。
唯独父亲叮嘱的"别想我"她做不到,反正父亲也管不到。
“母亲,我长得像父亲,可我终究不是他。您看着我时,是欣慰多些,还是遗憾多些?”
母亲顿了顿轻声答:“欣慰是你,遗憾也是你。母亲这辈子最大的庆幸,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光阴里,有你。”
那天傍晚,我牵着母亲的手沿湖慢行。夕阳洒下来,湖面上碎光摇曳。
风掀起我的衣摆,我下意识侧了侧身,替她挡住风口。
那个动作做完了我才意识到,我继承了父亲所有的模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都长在了我骨血里。
母亲忽然放慢了脚步。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想谁。
"母亲,又想父亲了?"
"嗯"
"我听他的话好好活着,是我不负他……"
湖面的风漫过来,母亲闭上眼睛,风从她脸上拂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又拢回来。
"我一辈子念着他,是不负我自己。"
风从檐头穿过去,有一片梧桐花飘落,打着旋,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父亲,"我在心里说,"母亲替你活着呢。她把你一百年的孤独和十七年的思念,一天一天都替你暖回来了。"
"我会替你照顾她,你看,她把我养得和你一样高"。
夜深了。母亲在灯下缝我袖口绽线,针脚细密,和世上所有母亲一样。
我坐在对面看书,翻的是父亲留下的法文原版,每年我都会重温一遍。
母亲低头咬断线头,忽然开口:
"临渊。"
"嗯?"
"你今天看报纸的时候,是不是哭了?"
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我看着书页上父亲用钢笔做的批注,字迹清瘦,像他本人克制、温和、把一切都收好。
"没有。"我说。
母亲没有再追问。
她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放在我手边,起身去关窗。
窗外梧桐还在落,淡紫色的,一片一片,像温柔的雪。
我是沈临渊。
我隔着深渊看见故人,照片中的父亲有百年孤寂沉淀下来的沉静,我没有。
他看世界的目光里有太多我来不及经历的沧桑,我没有。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很浅的细纹,我还没有。
沈之衡不知道他有孩子。
那个孩子十七岁那年,用一滴眼泪,在报纸上替他补了一个永远来不及的拥抱。
洇湿了,擦不掉,像血脉。
本文是《冰雪谣》电视剧衍生同人创作,沈临渊为博主推演的原创角色,非官方设定。笔力不逮,为爱发光的心意是真的。#冰雪谣·沈临渊答双词书##冰雪谣沈之衡原创诗词大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