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的同学多年无子，就去福利院抱养了一个男孩，不到两年后怀孕了，就把孩子送回去了。

男孩哭的撕心裂肺的，一起去的同学都心疼坏了，劝他们留下孩子吧！ 堂哥说，那孩子攥着养母的衣角不放，指甲都嵌进布料里，嗓子哭哑了还在喊“妈妈”。养母别过脸抹眼泪，养父蹲下来想掰开他的手，手指刚碰到孩子的手腕，自己先红了眼眶。

这事儿发生在去年秋天，我堂哥亲眼目睹，回来跟我们讲的时候，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那对夫妻，男的叫赵哥，女的叫李姐，结婚七八年一直没等来自己的孩子。两人跑了好几家医院，中药西药吃了一箩筐，检查单攒了一抽屉，最终医生也只是摇头叹气。后来经人建议，他们从市福利院抱回一个男孩，小名唤作豆豆，抱回来时才一岁零三个月，瘦瘦小小的，见生人就往墙角缩。

赵哥和李姐是真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豆豆刚到家里那会儿，夜里总要哭醒两三回，李姐就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踱步，哼着《小燕子》。赵哥一个大男人，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手指头粗笨得很，扣扣子都费劲，给孩子穿连体衣却从来没马虎过。豆豆慢慢养得白胖了，会笑了，会叫“爸爸”“妈妈”了，满屋子追着赵哥跑。

谁也没想到，抱养豆豆一年零八个月的时候，李姐居然怀上了。

起初她以为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一查，医生笑着说恭喜。李姐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化验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高兴，又害怕。赵哥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最后掐灭烟头说：“豆豆也是咱们的儿子。”

可两边老人不答应。赵哥的母亲从老家赶过来，拉着李姐的手说：“你们自己有了亲骨肉，哪还有精力顾别人家的孩子？趁孩子小，赶紧送回去，对谁都好。”李姐的母亲更是直接，说这孩子留在家里，以后两个娃怎么分得匀？万一偏心亲生的，那对豆豆更不公平。

赵哥和李姐挣扎了整整两个月。

那段时间，豆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以前睡觉从来不闹，那阵子每晚都要李姐搂着才肯闭眼，小手紧紧攥着李姐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妈妈不走”。赵哥有天晚上去给孩子盖被子，发现豆豆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动物园拍的合影，豆豆骑在赵哥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豆豆用蜡笔画的三颗歪歪扭扭的心，大心套小心。

送回去那天，是赵哥和李姐一起去的。

豆豆背着他最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李姐叠的几件衣服、一双新买的球鞋，还有那个画了心的照片。车子一开进福利院的大门，豆豆就开始不对劲，死死搂着李姐的脖子不撒手。李姐把他抱下车，他看见福利院那扇铁门，小脸一下子白了，眼泪哗地涌出来。

堂哥跟几个同学正好在福利院办事，亲眼看见那一幕。

豆豆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揪着李姐的裤腿，指甲嵌进布料里，十个手指头都泛了白。他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完整的音，嘴巴一张一合的，口型还在喊“妈妈”。李姐扭过头，肩膀抖得厉害，手背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赵哥蹲下去，伸手想掰开豆豆的手指，刚碰到那孩子的手腕，自己的眼圈先红了，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也使不上劲。

堂哥说，当时有个女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冲过去把豆豆抱起来，哄着说“阿姨带你去找妈妈”。豆豆挣扎着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嗬嗬”的哭声，那声音听着不像个孩子，倒像只受伤的小兽。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接过豆豆，那孩子拼命蹬腿，鞋子都掉了一只。李姐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豆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妈！”

那一声，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喊碎了。

堂哥说，赵哥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握着方向盘，好半天没发动车。李姐坐在副驾驶，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喘不上气。他们后来还是走了，车开出去二十多米，又停下来。赵哥从后视镜里看见豆豆被人抱着往楼里走，小小的身子还在拼命扭动。

后来堂哥从别人嘴里听说，李姐回家后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一个多星期起不来。赵哥把豆豆的照片全部收进了一个铁盒子，锁在柜子最底层。可李姐还是偷偷翻出来看，看了就哭，哭完又放回去。

今年春天，李姐生了个闺女，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极了赵哥。满月酒那天，堂哥去了，看见赵哥抱着闺女满屋子转，脸上挂着笑。可堂哥说，赵哥的笑没到眼底。

酒席快散的时候，赵哥喝多了，拉着堂哥的手说：“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豆豆站在福利院门口，冲我喊爸爸。我拼命跑，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

堂哥问他：“后悔吗？”

赵哥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闺女，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小脸，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是豆豆画的那三颗歪歪扭扭的心。

这事儿过去快一年了，可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你说，这世上有些选择题，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有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