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很烦,其实小赵这会儿不该叫小赵了,结过了婚当了父亲主业在大学任教,怎么着也不该叫小赵了。但小赵很烦,小赵一烦起来就头发打卷,横眉竖眼,脾气臭得跟十来岁那会儿的狗屎坨子没差别。
所以小赵这会儿还是小赵。
戏排到一半,来了波人举着租赁合同说场地是他们的。
剧场负责人电话关机,小赵坐在道具箱上叹气,心里骂了一万句国内话剧市场乱象,明儿一早工商局开门他必去投诉。骂完还是挤出个要杀人的微笑说您看我们这戏后天就要演了,今晚必须得排出来啊,能不能行个方便……
小王看着他,挠挠头,心想我人微言轻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我是来搬道具的。但小赵实在是皱巴成了一团,于是小王多嘴说您不行把导演找来吧,这剧场干的破事儿,一晚上租给两家,也不是咱一时能协调开的。
小赵烦躁地挠挠头说我就是导演,卷发在头顶像一圈弹簧直弹。
小王被弹得眼花缭乱,愣了一下,说什么?!你是导演?你才多大?
小赵不语,小赵懒得搭话,小赵起身说开排开排。租赁合同我们也有,大不了一起排呗各演各的戏。
隔壁导演听说了这波是中戏来的老师带学生,干的是苦大仇深的正经话剧,心有敬意说成啊,一块儿排,万一咱也像《暗恋桃花源》那样,整出点化学反应各自有所收获呢。
小赵冷笑没说话,小王应和自家导演说是啊是啊,人家暗恋和桃花源一起排出个暗恋桃花源,他们那《父亲》跟咱们这《翠花上酸菜》一块儿,就是《父亲上酸菜》,也很通顺嘛。
两个剧组的人被这话逗得一齐哄堂大笑,小赵也笑了,小赵憋回去,小赵又板脸。
什么父亲上酸菜!这是对斯特林堡的侮辱!侮辱!
侮辱也得干,剧场租金一晚三千,他一张票才卖一百二,学生票还减半。小赵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为话剧他向来是可以下腰劈叉宛如练形体一般灵活的。
两出戏一块排,布景移来移去十分乱套,两伙演员头打头肩撞肩地来回窜,一会儿本该穿纱裙的劳拉穿了翠花的碎布裙,一会儿本该戴白帽子的厨师拿了牧师帽……
最可怕的是台词串台,演员演得投入,走位从你这场溜达到我那场。
小赵这头泪流满面说相爱是天方夜谭,小王那边骑着纸糊的小毛驴念天方夜谭啊一千零一夜,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四十大盗你不懂爱。
于是,就在这个窗外挂着北欧月亮,屋里烧着东北热炕的舞台,小王深深地又深深地亲吻了站在翠花位置上的小赵。
无人在意,劳拉急着找自己的皮靴并告诉奶妈的演员说她男朋友又和她吵架,翠花在和牧师眉来眼去原来他们中学那会儿是同班同学,另一位编剧正在找一串辣椒那是重要道具,而制片人磕着辣椒喝了一整瓶的威士忌……
小赵嘴上柔软的触感逐渐加深成一个很久的吻。他有点出神,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怎么乱糟糟的画面,眼前、台下甚至是脑子里。好乱的一场戏。
瞎胡闹,小赵心想。但是他演得真不错,怎么会在演喜剧呢,小赵心又想。
小王把人抱在怀里,头上戴的阿拉伯帽子有点斜,特别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您看看这都乱了套了,等排完了我请您吃早饭,东棉花胡同有家早点铺的可好吃了。
小赵说东棉花胡同?你也是中戏的学生?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小王说不啊,我是帮那家早点铺卖炸糕的,他们家下午卖酸奶那个瓶儿也归我收。
下面劳拉的演员喊老师!老师!我们今天是不是能收了!我对象找我来了!
小赵点点头,从小王怀抱里退出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散场收戏,北欧的月亮摘下来了,酸菜也端下桌了,一场子热热闹闹变回冷冷清清,小王把大箱子搬上卡车,气喘吁吁去找自己的自行车。一扭头,拐角处站着小赵。
小赵裹着围巾戴着手套,鼻尖还是冻得红红的,看到小王愣站在那里,说走呀,去吃炸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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