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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称:《时间流过那块地》
作者:@淡季温温
我爸今年六十七,退休两年了,每天雷打不动去城南那片荒地上待三个小时。那片地在老化肥厂后面,原来是职工家属区的菜园子,后来厂子倒了,家属区拆了,菜园子也就荒了。野草疯长,比人还高,砖头瓦砾埋在土里,下雨天踩上去一脚泥。
我爸在里头辟了一块,种黄瓜、西红柿、豆角,还有几架葡萄。我清明回家看见那片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地整得规规矩矩的,垄是垄沟是沟,黄瓜爬上了架子,叶子绿得发黑。我爸蹲在垄头薅草,腰弯成一张弓,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我说爸你费这个劲干嘛,买菜才几个钱,你这膝盖还要不要了。他头也没抬,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妈走得早,但不是去世。她在我十三岁那年去了广州,再也没回来。据说是在那边找了个做生意的,又重新成了家。我恨了她很多年,后来慢慢就不想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了大学,我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看他两三回。每次回来都觉得他又老了一点,头发白得快,背也驼了,但精神头还行。从前年开始迷上种地,我说给他买点花盆在阳台上种,他不肯,非要跑那片荒地上去。
“那地能种出什么好东西,”我说,“化肥厂的土,谁知道里头有什么。”
“你懂什么,”我爸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这土我翻了三遍,掺了农家肥,酸碱度调过来了。”他说得挺得意,指了指那畦西红柿,“你看这果子,比超市的好吃多了。你摘一个尝尝。”
我摘了一个,在身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确实有股子小时候的味儿。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妈还没走的时候,我们家也有一小块菜地,就在这附近。那时候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在家带我,两个人下了班就去地里忙活。我记得夏天的傍晚,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我妈在垄沟里摘豆角,我爸在旁边浇水,我就坐在田埂上玩蚂蚱。那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我妈回头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那些画面忽然涌上来,我有点措手不及。多少年没想过这些了。
我把剩下的半个西红柿吃了,问我爸:“你天天来,不嫌累啊?”
“累啥,”他蹲下来继续薅草,“你上你的班不也天天去,你怎么不嫌累。”
我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几天我住在家里,每天早起都听见我爸关门的声音。他五点半就出门,骑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水壶、小铲子、一顶草帽。我赖到八点起来,煮两个鸡蛋当早饭,然后慢悠悠地骑共享单车去找他。
那片地比我想象的大,我爸那块只占了一小角,但周围还有别人开出来的几块。一个姓周的老头种了半垄红薯,一个胖阿姨种了玉米,还有几块荒着,野草又冒了头。我爸说这些人都是原来化肥厂的老职工,退休了没事干,一人占一小块,种着玩的。
“化肥厂都倒了二十年了,”我说,“你们还聚在这儿。”
“倒不倒的,人不还在嘛。”我爸给黄瓜搭架子,用麻绳把藤蔓绑在竹竿上,手法很熟,“这一片以前全是菜地,你小时候还在里头跑过呢。你记得不?”
我说记得。
“后来厂子不行了,人都走了,地也荒了。”他把一截多余的藤蔓绕回去,“前年我路过这儿,看见草都长到路上来了,心里不是滋味。就回来拿了把锄头,清了这么一小块。后来老周他们也跟着弄,慢慢就成这样了。”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忙。太阳升起来了,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地里有青蛙叫,一递一声的。远处正在盖楼,塔吊的架子伸在半空,像一只巨大的钢铁螳螂。这边是荒地上的一畦菜,那边是拔地而起的新楼盘,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好像隔着两个年代。
“爸,”我说,“你一个人种这么多,吃不完咋办?”
“送人。老周拿红薯换我的黄瓜,胖阿姨给玉米,吃不完的还拿菜市场门口卖。”他挺自豪,“去年我卖了三百多块。”
我笑了。三百多块,还不够他买农家肥的钱。
住了几天我就回省城了。临走那天早上,我又去地里看他。他正蹲在那架葡萄跟前,拿一把小剪刀剪枯枝。葡萄已经爬满了架子,小小的绿果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剪得很仔细,枯枝剪掉,病叶摘掉,该绑的地方重新绑。
“爸,我走了啊。”我站在地头喊他。
他直起腰,草帽下一张晒得黑红的脸,朝我摆摆手:“路上慢点。冰箱里黄瓜装好了,你带上。”
我走过去拿了那袋黄瓜,又看了看那片地。西红柿红了几颗,豆角长长了,葡萄还得个把月才能熟。我爸又蹲下去了,背影在一片绿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爸,”我站在他身后,“你天天这么伺候它们,图啥啊?”
他没回头,手里的剪刀也没停。“日子总得过,”他说,“你天天上班,我天天种地,一样的。你种你的,我种我的,都别停就行。”
我拎着黄瓜走了。走到马路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弯着腰,灰白的头顶在绿叶子中间一起一伏。
回省城以后日子照旧,上班下班,赶地铁,应付甲方。偶尔给我爸打个电话,他说地里的黄瓜败了,秋豆角刚出苗,葡萄熟了两串,给我留着呢。我说我下个月回来,他说行。
后来有一次跟同事聚餐,不知怎么聊到父母。一个同事说他爸天天钓鱼,风雨无阻,钓回来的鱼谁也不吃,最后都送人了。另一个说他妈迷上了广场舞,晚上七点准时出门,跳得膝盖疼也不肯歇。大家笑了一通,说老年人就这样,得找点事干,不然闲出病来。
我也跟着笑,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秋天的时候我又回去了一趟。这次地里已经换了一茬,黄瓜架子拆了,改种了白菜和萝卜。葡萄还在,叶子开始黄了,但架子上还挂着几串晚熟的,紫黑紫黑的。我爸摘了一串给我,我吃了,甜得齁嗓子。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我陪他在地里坐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不那么毒了,晒着人懒洋洋的。老周在隔壁给红薯翻秧,隔着几垄地跟我爸唠闲嗑,说猪肉又涨了,说他儿媳妇刚生了个闺女。风从远处的工地吹过来,裹着水泥和黄土的味道,地里的白菜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爸忽然站起来,走到地头那棵老榆树底下。那棵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着口子,但春天照旧发芽秋天照旧落叶。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下土,从土里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锈得厉害,盖子上印的花都看不清了。
他打开盖子,里头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还有几枚铜钱,一个玻璃弹珠。他把纸展开来递给我,纸上是我妈的笔迹,蓝黑色钢笔水,有些字洇开了,但还能看清。就写了一句话:
“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没有治愈的力量。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我妈走那年我十三岁,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我说过话了。她走的前一个月,有天晚上突然来我房间,坐在我床边,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我假装睡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走了,轻轻带上了门。那是我最后见她。
“你妈走之前写的,”我爸说,“让我等你长大了给你。后来我觉得不用给了,就一直埋在这儿。”他把盒子盖上,又塞回树根底下,用土埋好。“这棵树是你妈种的,那年你刚出生,她说等树长大了你就能在底下玩了。现在你看看,多大了。”
我没说话。树上绑着一根旧麻绳,挂过秋千的,绳子磨得发白了,下端系着一个死结。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确实在这棵树下荡过秋千,我妈在后面推我,推得很高,我笑得嗓子都哑了。但我一直以为那是老家属院那棵树,没想到是这棵。
“你妈走的时候,”我爸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没拦她。她跟我说过好多次,她想去南方,她觉得在这地方过一辈子不甘心。我想了想,人活一世,不甘心就让她走吧。你那时候还小,我不跟你说这些。”
他走回地里,去收最后一批秋豆角。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白菜垄里。他的影子落在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子上,晃动一下,又晃动一下。
我站在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已经脆了,稍微用点力就会破。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每一个笔画都熟悉,那是我妈的笔迹,她写信封的时候我爱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
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没有治愈的力量。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时间过去了,我早就不恨我妈了,早就不在意了。但此刻站在这棵树下,手里握着这张纸,我才明白,时间什么都没做。它只是自顾自地走过去了,像那条从城外穿过的河,水流走了,河床还在,石头还在,那些被水磨圆了的棱角也还在。
真正让我把那些棱角磨圆的,是别的东西。是每天去上班,是加班到深夜,是跟同事一起吃盒饭,是在地铁上看完一本小说,是给家里打电话问我爸吃没吃饭。是这些具体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小事,一点一点地把生命填满,填到后来没有空隙再去想那些耿耿于怀的事。
就像我爸一样。他种了三年的地,翻了土,施了肥,搭了架子,浇了水,收了黄瓜收了豆角收了葡萄,又把地翻了种上白菜萝卜。他什么都没治愈,他只是每天早起,骑二八大杠,戴草帽,拿小铲子,在那片地上弯腰、直腰、再弯腰。时间从他身上流过,他什么也没留住,但白菜长出来了。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走过去跟我爸一起摘豆角。蹲在垄沟里,手伸进豆角藤里摸那些豆荚,指甲掐进梗里轻轻一掰,啪的一声脆响,豆角就落到掌心。手感凉凉的,皮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我爸在旁边摘,也不说话,但能感觉到他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爸,”我说,“明年春天,我也回来种。”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你工作咋办?”
“请假。”
“请几天?”
“请一个月。”
他没再问,低头继续摘豆角,但嘴角弯得更大了。
夕阳把整片地染成了金色,白菜叶子上像镀了一层箔,老榆树的影子越拉越长,一直伸到远处的马路牙子上。隔壁老周收工了,推着三轮车从地头过,车上载着半车红薯,朝我们喊了一声:“明天还来不?”
我爸直起腰,朝他挥手:“来!”
【创作方式标注:文字由本人独立创作,视频由AI辅助生成】 http://t.cn/AXodYj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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