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7-09 09:44

《停舟观江澜》34

江停就这么冷着贺观澜个把月了。偶尔在府里碰上了,贺观澜站在路中间等他,他就绕过去;贺观澜在饭桌上给他夹菜,他就把那块菜拨到碟子边上,一口不吃。贺观澜一开始还憋着气想"你什么意思",后来那口气慢慢泄了,变成茫然。他不知道江停想干什么。他只知道江停又在推他了。这次推得比之前都远。

江停不是没看见贺观澜在门口等他的样子,也不是不知道贺观澜坐在桂花树下搓了好几天树枝。他全都看见了。他每次从书房窗缝里瞥见那人影的时候胸口都会紧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忙公事,或者站起来走到里间去,眼不见为净。

其实江停查了这么多年,孰是孰非他早就有了谱。兵部那个三朝元老、当年递折子弹劾游家"通敌"的那几个人,痛下杀手的主谋……所有人的名字他都在心里记着。

他知道贺观澜想帮忙,他就是不想让贺观澜帮忙。

这件事从十六年前就该只有他一个人做。阿澜当年才九岁,他不能让阿澜再卷进来,这一次……玉石俱焚。

被下药那夜是个意外。他确实察觉到那杯酒不对劲,入口的时候有一丝涩,不是寻常桂花酿该有的味道。但他没有放下杯子。鬼使神差地,他把那杯酒喝完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借着那杯酒拆了自己一堵墙。他想看看贺观澜会怎么做,也想看看自己会怎么做。贺观澜把他从浴桶里捞出来的时候他记得那双手的触感。他记得自己的回应。他没有后悔。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自在随心地活着。他看清了贺观澜眼底的东西,也看清了自己心底的东西。

他藏了多年的心思那一夜全翻出来了。但翻出来又怎样?他盘算过了,按照既定的路走下去,三个月之内收网,他能带走那些人,自己也会搭进去。他没有给自己留活路。早在他十三岁那年,他就没有给自己留过活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相位、暗桩、所有人的把柄,都是燃料。

他把自己也当燃料算进去了。

他会想:如果真就这样搭上了性命,会不会有遗憾?现在不会了。那天晚上他抱着贺观澜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没有遗憾。只是事情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再不舍也没用。他注定要辜负阿澜了。始乱终弃也好,薄情寡义也罢,贺观澜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觉得他是个混账也行——只要阿澜还活着就行。

日子一天一天过。贺观澜还没琢磨明白江停到底怎么想的。

府里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地上铺了一层干枯的碎瓣,踩上去沙沙响。贺观澜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桂树枝,想着要去当面问一句。可江停去翠屏山了,得过几天才回来。他不能再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打算去山上堵他。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飞絮跑进来的,脸色白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被手汗洇湿了一角,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翠屏山……"飞絮的声音劈了,"走水了。"

贺观澜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毅扬的笔迹,他低头看着,手指捏着纸的两角,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然后不动了。

纸上写的是:翠屏山夜半起火,连烧三个时辰,屋宇尽毁,尸骨难辨。十二人俱焚。围困已久,未有一人出。

贺观澜盯着"尸骨难辨"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好像停了,他自己感觉不到胸腔在动。他脑子里反复翻着那几个字,翻过来翻过去,像一把钝刀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拉。十二人俱焚。尸骨难辨。未有一人出。他看了很多遍。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这写的什么?"他说。

飞絮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答话。

贺观澜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空的。他把纸翻回正面,目光又落在那几行字上。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飞絮。

"毅扬呢?"他问。

"在翠屏山善后。圣上派了禁军,现场封了。"

贺观澜攥着那张纸,迈步往外走。飞絮在后面喊了一声"少主",他没回头,一路跑到江停的书房,一把推开门。

案上的折子摊着,笔搁在旁边,墨已经干透了。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间屋子。他打开江停的暗格,里面什么都没有。

贺观澜盯着那只江停惯用的茶盏,青瓷的,口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上次他来书房的时候这盏茶还是热的,江停端着它喝茶,现在盏是空的,凉的,摆在桌角。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盏。指尖触到冰冷的瓷面,他猛地缩回手。他站在案前,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着。然后他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你没死。"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把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站在那儿,心口一阵一阵发疼,眼眶酸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飞絮在廊下拦住了他,伸手去拽他的袖子。贺观澜一甩手把他甩开了,力道大得飞絮踉跄了一步。

"少主!禁军围着山,你连山脚都靠不近,你现在过去——"

"让开。"

飞絮没有再拦。他看着贺观澜的背影,看着他一步迈过门槛,迈下石阶,走进街上的日光里。

他走到街心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他站在川流的人马中间,身边有车有马有人从他两侧挤过去,有人骂了一句"不长眼睛",他没有听见。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了一下,从头顶劈到脚底,把他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往前走,一半已经塌下去了。

他双腿发软,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石柱,手指扣着柱面上的粗砺石纹。他弯下腰去,额头抵着柱面,后背弓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旁边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他顺着石柱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背靠着柱子,头埋进交叠的臂弯里。

他浑身不停的发抖,又哭又笑。他的呼吸从臂弯里透出来,压得他喘不上来气。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过来。

江停不可能死!他还没给自己一个交代,他还有很多事没说清楚!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江停没死。他那么聪明的人,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火……翠屏山的火是障眼法!

有人拦在他面前。一身短褐烧得七零八落,袖口卷着焦黑的边,脸上敷着药,颧骨上一道燎伤结着痂。是毅扬。

"贺公子。"

贺观澜停住,他看着毅扬,"我要去找他。"

毅扬没有让。他站在贺观澜面前,后颈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你上去了,这局就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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