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69.【一场无疾而终的雨】

二十二岁了，第一次玩恋爱游戏。
剧情里女主问闺蜜：“所以恋爱是什么感觉？”
闺蜜说：“看见他就想亲上去的瞬间，就是那种感觉。”

虽然是很经典的恋爱少女式直觉流回答，突然就想起了些东西。
毕竟我其实没什么故事，不仅从未谈过，细想起来好像也从未试想过跟谁谈恋爱这件事。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无趣的人，学生时代完全在学习和看书以及社团活动。可能有点暴论，说是被优绩主义洗脑也好，但当时的我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谈恋爱的情侣很烦。
和她相遇是在初中，她在隔壁班。我们没什么交集，只是觉得她有点耀眼。每次路过看到她都是三五好友一起走，嘻嘻哈哈。很特别吗，好像也不是。这样的女学生实在太多了，我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特别。我对外一直说有脸盲症，实际上有一部分是为忘记人名开脱，另一部分根本是不想花精力记人脸和人名。她很有意思，所以不费力就记住了。直到毕业之前我们都没有任何交集，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大概就到此为止。
但是烂俗小说就是这样，我中考失利，考了从未想过的分数，离A中就差三分。由于我市的志愿设计问题，A中和B中都只能填第一志愿，全市第一的A中没过也不能去第二的B中，只能去第三的C中。这对当时还在准备高中参加竞赛的我完全是毁灭性打击，因为C中几乎没有任何竞赛经验。我周围所有朋友基本都考出了非常不错的成绩，暑假我把他们都拉黑了。出分的时候心都是死的，看着窗子就想跳下去。哪里都没去，生不如死的暑假。我妈一直在劝我说塞翁失马，她说或许没考到A中也是一件好事，也算是给之前的状态敲警钟到C中好好学。我实在是不想跟她掰扯这件事，你让一个从小到大都被优绩主义裹挟的人认清失利实在是太痛苦，报道完我就找个借口溜去其他地方逛了。
然后就遇到了她，居然跟我一个班还一个宿舍。她说她见过我，我俩以前都是重点班，她也考砸了。很合理，我们自然成为了朋友。她有很多朋友，但是只和我一起去饭堂吃饭。这算不算享受了某种特权？去吃饭的路上我们会聊很多东西，比如文理科更喜欢哪一科，比如喜欢什么电影，比如以前的事。
有天她说自己身边有很多拉拉，她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拉拉”，我说“当然知道”。她说她很重要的朋友跟她表白了，问我怎么办。
我说：“啊？”
她怎么处理的我忘了，我怎么建议的我也忘了。只记得她们后续还是好朋友，哪怕现在大学毕业好像也发过有关这个朋友的朋友圈。
当时我舍友都是很有趣的人，而且社牛占了绝大部分基本上每天宿舍气氛都很欢乐。她和舍友小藤是除了我以外关系最好的，我们三个当时关系很好。
某天中午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关于性取向的话题。她一向是自称钢铁直女，我知道的，她说过很多次。小藤很坦诚地说自己可能是双。其他人都说自己是直女，然后到我了。因为我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大家更加好奇。
“我觉得我不喜欢人。我是说，我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我不想谈恋爱。”
这是真话，至少从现在来看确实是这样。

班长有天很好奇，问我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这个问题我好像每次跟人熟了之后都要解释一遍。后来解释多了直接说对人没兴趣，取向是电脑，因为喜欢打游戏。
班长了然地点了点头：“哦哦我还以为你跟她有点什么。”
“哦这个我可以告诉你，她喜欢男的。”

都说直女比姬还姬，她们是真的很开放。有天中午我推开门发现她们在亲来亲去，把我吓得关门出去了。小藤说她们刚刚聊到了亲脸，小时候亲脸是很正常的表达友好的方式。我说可是你们已经高中生了啊。
她说：“没关系吧？我感觉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小时候也亲过的。”
然后她亲了一下小藤的脸，“你有感觉吗？”
“没感觉啊，朋友而已。”小藤笑着又亲了一下她，“你有感觉吗？”
“没感觉。”她似笑非笑但是绷住脸，我明白他俩都是那种恶作剧成功的表情，没有其他含义。
但很正常吗？我不知道，但是你们都这么稀松平常那我可能不正常。当时我是舍长，我看她俩自得其乐还在抓其他舍友一起贴贴亲脸，只是劝她们收手不要亲了一会儿来查寝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话又说回来了，我为什么想写这么篇东西呢。
——“所以恋爱是什么感觉？”
——“看见她就想亲上去的瞬间，就是那种感觉。”
这很荒谬，我觉得不应该。至于是什么不应该，我也说不清楚。古井无波的心好像微妙地，泛起了涟漪。

她在高中宿舍高低床的楼梯旁，笑着看着我，张开双手：
“你要不要试试看？”

我逃出门了。

当时高一，语文老师周末作业经常布置我们看电影写影评。我很喜欢这个老师，她是非常有趣并且有很深语文素养的老资历教师。在我喜欢的科目遇上喜欢的老师，我就会以120%的精力完成任务。这次任务是一个爱情电影，甚至是一个有关早恋的电影。我对于这种题材一向是带着些回避的态度，但毕竟是作业，哪怕是老师故意为之地钓鱼我也认了。瞎子摸象，聋子听歌，硬写。
…结果写出了一篇被老师抓到讲台朗读的范文。
原文就不放出了，我机械快速地读完之后，飞一样走下台了。老师略带惋惜地说：“你读这么快干什么呀。”然后她把我的文章重新读了一遍，然后进行深度点评。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想到有这一天。她还点了好几个同学聊听完我这篇文章的感受，其中就有A男。
我对A男的印象就是玩世不恭的烂人。有点尖锐，但是因为相当贴切所以我不会改。A男在最后一排，她坐在A男前排。或许是A男的气质很吸引她？或许是她对这种性格没有抵抗力？
总之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上A男了。
平时的聊天也从各种话题变成了少女恋爱心事，我不止一次直言她的眼光很差，A男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每次都有点委屈：“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上了。”
她还会给A男钱花，A男会主动找她要校园卡去刷，她觉得这有一种包养小白脸的感觉。
我只觉得焦头烂额，逼她把卡给我保管，不让她去给那个烂人刷钱。A男还会各种捉弄她，上课也会故意戳她后背讲小话，害她被老师点名。
我拉着她跟A男对峙过：“你TMD对她好一点，再这样我不可能放过你。”他那个半眯着眼跷二郎腿满脸青春痘说“关你什么事”的死样子我真想把他一拳打死。

后来文理分班了，我去了理科重点班，她也是但不同班，A男在吊车尾班。
不在一个班之后交流少了一点，但是因为别的学校活动我们还是有很多交集，至少每天中午放学都会见面。我们还是偶尔一起去吃饭，她还是会挽着我然后笑个不停。
有次有个不认识的学妹，在饭堂把我俩叫住了。满脸期待且意义不明地说：“我觉得你们好棒！太好看了！你们是一对吗？”
我那个时候脑子只有一句：“现实生活中真的会有这样的剧情吗”。跟她走一起触发的误解实在是太多了，到底是为什么。
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然后更用力的挽住我手臂：“你觉得我们是一对吗？”
学妹很激动地点头。
我把她的手取下来，我比她高半个头，跟她一起走她就是会一直往我身上靠。我估计就是这个引起学妹误会了：“不是，她有男朋友。”
学妹很遗憾地发出了“哦”的声音。
“而且你觉得她好看是对的，我不觉得我好看。”我真心这样想，这是很客观的事实，很自然就说出来了。
没想到她和学妹异口同声说：“才不是！”
学妹和她严肃给我做了思想工作，可能确实听起来有点自卑意味，但我的本意只是我觉得我就是很普通一人，对脸这块不太关心。临走的时候学妹意义不明地挥手说“加油加油，我很磕你们！”
…真是有活力呢，明明都说过了她有男朋友。
她又挽着我的手笑了，还跟学妹挥手。

后来高二了，学业很忙，学校活动频率也逐渐降低。再加上她转去文科班，跟她吃饭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有天下午她专门来理科班找我，她说你听完不要打我。我一下就猜到又跟哪个沙币A男有关，我深吸一口气。
“我又借他卡了，他不还我校园卡…我没法吃饭了。”
这谁能压得住火气呢？我反正是压不住。那个男的每次花她的钱都大手大脚的，饭堂有贵的吃贵的，有时还要拿她的卡请他班的狐朋狗友。
“你还没跟他分手？我上次不是就已经说赶紧分掉吗？这还不分是想干什么？”我这一连串反问实在是刹不住车，“你钱这么多？能不能给我花？”
她都快哭了，我也不好说她了。她父亲以前也是大院里的，所以她性格其实非常直爽。但是也因为父亲的原因，在亲近的人面前就会变得有些软糯。
我问那个男的在哪个班，我带你去找他把你的卡要回来。
到了他班门口，我让门口同学叫A男出来，他拿了我朋友的卡没还，叫他把卡还出来。他满不在乎地站起身，说：“我要还卡也是还给她，不是给你。”
我没忍住气笑了，她走过去伸手说：“还我。”
A男面无表情地把卡甩在了她身上。

她没接住，卡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

我已经不记得我当时骂什么了，她把我拉走了。

她说她永远不会原谅那个男的了。希望真的如此，血压忽上忽下实在是很难受。
这件事之后我们更少见面，因为学业更忙，而且文理科不在一栋楼。她跟小藤在同个文科班，后来她俩变成非常要好的朋友了。
有个周天下午她又来找我，这次她表情特别差，我一出门她就直接快哭出来了。她扶着栏杆，不看我。
我最怕的就是她跟那个沙币A男死灰复燃，然后干了什么后悔的事。我试探性开口：“怎么了？”
她说她爸不准她来上学了，还用衣架打她。

我真的觉得不该这样，这不公平。为什么明明是这么热忱的一颗心却总是要被创伤得千疮百孔，明明是像彩虹一样明亮的人为什么总是会被毫不留情地揉碎。
我先是严肃地告诉她这应该不合法，他不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他再打你你就说你要报警，可以寻求更多人的帮助。你其他亲戚知道吗，你爸如果不听你讲话可以让他们来劝你爸。然后实在不行也可以找老师来劝，现在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你成绩也不错吧，不能让他害你没大学读。
她只是低头，然后说就是因为模拟考成绩，她爸说这成绩读也没用。本来她爸就是重理轻文，觉得她学不动理科转文科很丢人，现在文科模考成绩也不行，就威胁说把她关在家里别读书了。
“今天…差点来不了学校了。”她哭了出来，抱住了我。我一向不擅长安慰，抱住了她，又再慢慢说了一遍先前说的解决办法。

她问过：你真的不喜欢男生？也不喜欢女生？
我：大概是吧。
她：没谈过？
我：没谈过也没兴趣。
她：哇无情道。

后来毕业了，她大学在南方，我大学在北方。本来上高三之后就没什么交流，毕业更是完全没有交流了。希望她找男人的眼光能稍微好一点，别又捡垃圾。
她大二发朋友圈，配文说自己是女同而且是p。

当时看到朋友圈的一瞬间，想起了她以前说过的无数遍“我是直女”。但这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她人生中一大部分的痛苦遭遇都跟某个男的有关，因为打击而变换性取向的事情也很常见。
其实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我想跟她谈吗，好像不是。对爱情没有任何憧憬，我不会是合格的恋人，我也并不觉得高中跟她谈会是正确选择。她现在大学在朋友圈公开自己是女同意味着她身边出现了合适的契机让她能坦然地说出自己是女同，而这是我不可能知道的契机，绝不应该擅作主张地进行发散性思维。她现在只要过得好就行，错过就错过吧，我们早就是平行线了。
现在的她在外地有自得其乐的工作，生活也很顺遂，有一群很要好的朋友，每天也吃的很健康。
这很好，这就够了。我是有点救世主情结，一向是只要明月高悬就好，明月就该是明月，明月照谁那是明月的事。

只是那次想亲上去的冲动，无论如何我都没法说谎。
这个秘密，就一直埋下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