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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1 16:19

《怡看天下唐诗三百首赏析》#文学[超话]##诗词[超话]#/文/怡看天下

第十七章《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王昌龄

高卧南斋时,
开帷月初吐。
清辉澹水木,
演漾在窗户。

荏苒几盈虚,
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
是夜越吟苦。

千里共如何,
微风吹兰杜。

引言:一扇窗、一弯月、一个在月光下想起远方友人的人

若说《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是一个幽居之人在山中夜宿时静静等候未至之友的安然耐心,那么《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便是一个闲适之人在南斋高卧时忽然被初升之月触动,从而想起远方友人的温柔挂念。

它没有“孤琴候萝径”的静静守候,没有“樵人归欲尽”的目送晚归,只有一间南斋、一扇窗帷、一弯初月、一片清辉——和一个在南斋里高卧赏月、忽然想起千里之外故人的王昌龄。

王昌龄,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后人誉为“七绝圣手”。他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写尽边塞的苍茫与悲壮,“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写尽人格的澄澈与坚守。然而世人多知王昌龄的七绝刚健,却少见他五言古诗的恬淡悠远。

这首《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正是他“刚健之外有清幽”的又一典范之作:不见“黄沙百战穿金甲”的雄浑,不见“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迈,只是一间南斋,一弯初月,一窗清辉——和一颗在月光下忽然想起千里之外故人的心。

诗题“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和堂弟在南斋赏月,因而想起山阴的崔少府。从弟,即堂弟。南斋,南边的书房。玩月,即赏月。山阴,今浙江绍兴。

崔少府,即崔国辅,开元十四年(726年)进士及第,授职山阴县尉,是盛唐著名诗人。少府是县尉的别称。本诗是王昌龄对堂弟王销《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诗的和作,约作于开元十四年(726年)。

与孟浩然那三首怀人诗不同——一秋一夏一时序不定,一山一亭一山房——王昌龄这首诗选择了“月”作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孟浩然写怀人,多以“日暮”“夜凉”“孤琴”等意象铺陈环境、烘托氛围;

王昌龄写怀人,则从“月初吐”的瞬间写起,将月光、水木、窗户、盈虚、今古、美人、越吟、兰杜层层展开——一窗明月,照见了千里之外的故人。

而这首五言古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将“思念”写得极淡——淡到只是“微风吹兰杜”的轻轻一拂,是“开帷月初吐”的偶然一瞥。可它又极深——

深到一千三百年后,每一个在窗前看月、在静夜里忽然想起一个远方故人的人,都能从这短短的十句诗中,读到一种被精准捕捉的、难以言说的心绪。

那不是焦灼的思念,是“我知道你在远方,所以我想你”的温柔——是看见月亮升起时知道你也看得见,是感受清辉满窗时知道你也沐浴着同一片月光,是想到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时知道你也一样在经历着人生——

可我不说“我想你”,我只说“微风吹兰杜”。

我们今天也有这样的时刻: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月亮升起来了,你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个远方的朋友。你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但你看着月亮,觉得他也许也在看。你并不急着联系他,只是静静地想了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那种“忽然想起”的感觉,安安静静、不留痕迹。

王昌龄在一千三百年前,把这种“我在月下想起你”的感觉,写得清清爽爽、不着痕迹。

一、结构解析:以月起笔、以思推进、以香收束的“三段式”清幽叙事

此诗以“开帷月初吐”的赏月起笔,以“微风吹兰杜”的余韵收束,在十句、五十个字中完成了一次从“眼前之月”到“心中之思”再到“远方之人”的完整情感历程。全诗可分为三个递进的层次:

第一重:赏月·眼前的清景(前四句)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高卧在南斋之中,掀开窗帘,月亮刚刚升起。清亮的月光柔和地洒在水面与树木之上,波光荡漾,映照在窗户之间。

前四句写了赏月最直观的体验。“高卧”二字极妙——不是正襟危坐,是闲适地躺着。“开帷”写动作的随意——不是刻意等待月出,是偶然掀开帘子,恰好看见月亮刚升起来。“月初吐”写月升的姿态——“吐”字赋予月亮以生命感,仿佛月亮是缓缓“吐”出来的。

后两句写月光的效果:“澹”是柔和地洒落,“演漾”是光影在水中摇曳荡漾。月光不是直直地照下来,是“澹”在水木之上,再“演漾”到窗户之中——经过了水、木、窗的三重过滤,月光变得柔和而灵动。

我们今天在月夜临窗,看见月光照在树上、映在水里、漾在窗上——那种光影摇曳的美,王昌龄用十个字就写尽了。

这四句所写的赏月之景,正是现代人最熟悉的静谧瞬间——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偶然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下来,所有的喧嚣都被月光过滤掉了。

第二重:感月·时间的沉思(中二句)

“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时光流逝,月亮经历了多少回圆缺?月光依然澄澈,而人世已发生了多少变迁?

五、六两句由赏月转向沉思。“荏苒”写时光的流逝,“几盈虚”写月亮的圆缺往复——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不知已经多少次了。“澄澄”写月光的明净不变,“变今古”写人世的沧海桑田——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古往今来,人事已经换了多少代。

这两句是全诗由景入情的转折点。前面写的是眼前的月,这里写的是永恒的月。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月的人一代又一代地换了。

我们今天看月亮,也会有这种感觉:月光和几千年前一样,可人间已经天翻地覆。那种“月永恒而人无常”的感慨,是中国人望月时最深沉的情感。

这种面对月光的永恒而产生的生命感怀,现代人同样深有体会——每当我们在月下驻足,也会不自觉地想到:这轮月亮照过古人,也正照着我,而许多年后,它还会照着后来的人。

第三重:怀人·远方的挂念(末四句)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崔少府在清江之畔,今夜必定如庄舄般唱着越歌寄托乡思。千里相隔,我们能共享什么呢?微风吹来了兰草和杜若的芬芳。

末四句由月及人。“美人”指崔少府——这不是谐谑之语,而是将之视作品德高洁之人,延续了《离骚》“香草美人”的意象传统。

“越吟”用庄舄思越的典故——庄舄在楚国做官,病中仍唱越歌以寄托乡思。王昌龄想象:在这月光普照的夜晚,崔少府也一定在清江之畔苦吟,思念着故乡和友人。

最后两句最妙。“千里共如何”——千里相隔,我们能共享什么呢?这句设问之后,诗人没有说“共享一轮明月”——那是后来苏轼“千里共婵娟”的思路。王昌龄说的是“微风吹兰杜”——

崔少府的才德声名,就像兰草和杜若的芬芳,被微风吹送,千里可闻。我不说我想你,我说你的品德如兰杜之香,风吹处处,我都能闻到。那种不直说思念、却以芬芳喻品德的表达,含蓄而深远。

现代人表达思念往往直白,而王昌龄的方式给了我们另一种可能——不说“我想你”,只说“微风吹兰杜”,把思念藏在对对方品格的赞美里,藏在对美好事物的共享中。那种“我在月下想起你,却不说我想你”的含蓄,反而让思念有了更悠长的回响。

二、叙事笔法:以月为线、以思为脉、以香为韵的“三重递进”

(一)以月为线:一个从“月初吐”到“澄澄”的赏月过程

全诗十句,“月”贯穿始终。从“月初吐”的初升,到“澹水木”的洒落,到“演漾在窗户”的摇曳,到“几盈虚”的圆缺往复,到“澄澄”的明净永恒——

月亮的形态在变,从初升到高悬,从具体到永恒;诗人的情感也在变,从赏月的闲适到感月的沉思到怀月的深情。

我们今天望月,也有这样的过程:刚开始看见月亮升起来,觉得好看;看着看着,想到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人生有限;再看着看着,想到远方的朋友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轮月亮——那种由景及情、由情及思的过程,自然而然。

(二)以思为脉:一个从“眼前”到“千里”的思念跨度

诗的前六句写眼前之景——南斋、窗帷、初月、水木、窗户。后四句写千里之人——清江、越吟、兰杜。从“南斋”到“清江畔”,空间跨度千里;从“月初吐”到“变今古”,时间跨度千年。诗人以月光为媒介,将眼前与千里、此刻与永恒连接起来。

我们今天思念远方的朋友,也会有这种感觉:看着眼前的事物,忽然想到千里之外的某个人——他在做什么?他过得好吗?那种“眼前之景”与“千里之人”的瞬间连接,是思念最奇妙的地方。

(三)以香为韵:一个从“苦吟”到“兰杜”的情感升华

末四句的情感层次尤为精妙。“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先写友人在远方苦吟,那是“苦”,是思念的愁绪。“千里共如何”——再写千里相隔的无奈,那是“问”,是设问中的感慨。“微风吹兰杜”——

最后写友人的品德如兰杜芬芳,那是“香”,是思念的升华。从“苦”到“问”到“香”,情感层层上升,最终停留在一种温暖而芬芳的基调上。不说思念之苦,而说品德之香——这是中国诗歌“以物喻人”的最高境界。

三、古典互文:月下怀人的承续与新变

(一)“美人清江畔”与《离骚》的“香草美人”

“美人”指崔少府——将男性友人称为“美人”,在现代人看来或许奇特,但在中国古典诗歌中,这是“香草美人”意象传统的延续。《离骚》中以香草美人喻君子,王昌龄以“美人”称崔少府,正是以《离骚》的意象传统,赞誉友人的品德高洁。

(二)“千里共如何”与谢庄的“隔千里兮共明月”

“千里共如何”——这句设问,让人想起南朝谢庄《月赋》中的“隔千里兮共明月”。但谢庄写的是“共明月”的确定,王昌龄写的是“共如何”的设问——

他没有说“共明月”,而是问“能共享什么呢”,然后自答“微风吹兰杜”。这种设问与自答的结构,比直接说“共明月”更有余味。

(三)“微风吹兰杜”与《楚辞》的“芳菲菲其弥章”

“微风吹兰杜”——兰、杜即兰草和杜若,都是《楚辞》中常见的香草。屈原《离骚》写“芳菲菲其弥章”,以香草的芬芳喻品德的彰显。王昌龄以“微风吹兰杜”作结,

正是将《楚辞》的香草传统化入五言古诗,以最轻柔的笔触写出了最深远的意思:友人的品德如兰杜之香,无须言说,风自然会把它带到千里之外。

四、意象体系:南斋、初月、清辉、水木、窗户、盈虚、澄澄、美人、越吟、兰杜的十重清韵

全诗意象清幽而深远,没有一件是惊心动魄之物,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温柔的月下怀人世界:

·南斋与窗户:空间的意象。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南斋是赏月的地点,窗户是月光的入口。一“高卧”一“开帷”,写尽了闲适与随意。

我们今天在自家的书房或卧室里,偶然掀开窗帘看见月亮——那种日常的、不经意的瞬间,和“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是一样的。

·初月与清辉:时间的意象。 “月初吐”是月升的瞬间,“清辉”是月光的状态。一个是时间点,一个是光的质感。初升的月,光还不那么亮,是“清”的、是“澹”的——那种柔和的光,最适合引发柔和的思念。

我们今天的生活里很少有机会留意月升的瞬间,而王昌龄提醒我们:最动人的思念,往往就藏在那一刹那的月光里。

·水木与窗户:光影的意象。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月光经过水、木的过滤,再漾到窗户上。光有了层次,有了动态。

我们今天在月夜,看月光照在树梢上、映在水面上、再反射到房间里——那种光影的摇曳,是月夜最动人的部分。

·盈虚与澄澄:哲思的意象。 “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盈虚是月亮的圆缺,澄澄是月光的永恒。一“几”一“变”,写出了时间的流逝与人世的变迁。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已经无数次了;而人间的事,也在这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改变。

现代人面对月圆月缺,也常常生出相似的感慨:世间万物都在变,只有月亮,一如千年之前。

·美人与越吟:思念的意象。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美人是远方的友人,越吟是思乡的歌声。一个“苦”字,写尽了异乡人的愁绪。

我们今天想起远方的朋友,也会想:他会不会也在想家?他会不会也觉得孤单?

·兰杜与微风:品德的意象。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兰杜是香草,喻友人的品德;微风是媒介,将芬芳送到千里之外。不说思念,而说芬芳;不说我想你,而说你的品德如香草般美好——这是中国诗歌最含蓄、最雅致的表达方式。

现代人的思念常常止于一句“我想你”,而王昌龄告诉我们:思念也可以是对对方品格的赞美,是把思念变成一缕风、一朵花香,让它自己飘到远方去。

这十重意象,从南斋初月到微风兰杜——全诗五十个字,写了一个人在南斋赏月时想起远方友人的全部所见、所感、所思,也写了一个人心里那份“虽隔千里,芬芳可闻”的温柔挂念。

五、语言特色:至淡至清,至清至远

王昌龄此诗最独特的语言魅力,在于“以最淡的话写最深的情,以最清的字写最远的思”。全诗没有一句用力的话,却让读它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被触动。

“高卧南斋时”——“高卧”二字最妙,不是“坐”、不是“倚”,是“卧”。闲适地躺着。随意地、放松地。有姿态。“开帷月初吐”——“吐”字最奇,月亮不是“升”、不是“出”,是“吐”出来的。缓缓地、柔和地。有生命感。

“清辉澹水木”——“澹”字最准,不是“照”、不是“洒”,是“澹”。柔和地、缓缓地浸润。有质感。“演漾在窗户”——“演漾”二字最灵动,光影不是“映”、不是“照”,是“演漾”着进来的。摇曳着、荡漾着。有动态。

“荏苒几盈虚”——“荏苒”写时光的流逝,轻柔地、不知不觉地。“澄澄变今古”——“澄澄”写月光的明净,清澈地、不变地。一“荏苒”一“澄澄”,一“几”一“变”,写出了时间的流动与月光的永恒。

“美人清江畔”——“美人”二字最温柔,不是“故人”、不是“友人”,是“美人”——品德高洁的人。“是夜越吟苦”——“苦”字最深情,不说思念,而说苦吟。那苦吟里,有思乡、有怀人、有对远方的挂念。

“千里共如何”——“如何”二字最含蓄,不是“共明月”的确定,是“如何”的设问。“微风吹兰杜”——“吹”字最轻柔,不是“传”、不是“送”,是“吹”。微风轻轻地、自然而然地把芬芳带过来。

全诗没有一句说“我很想你”,可每一句都在说“我在月下想起了你”。那种“不直说”的表达,恰恰是最深的表达。

六、历代评点:清辉中的千古回响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是王昌龄五言古诗中的佳作,历代评家无不赞叹其恬淡悠远。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评此诗:“清幽淡远,得孟襄阳之遗韵。”——以孟浩然相比,道出了此诗清幽淡远的审美特质。

清代王阮亭编《唐贤三昧集笺注》评:“玩月思友,情景交融,颇有古意。”——“情景交融”四字,道出了此诗最核心的艺术成就。

七、结语: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写的不是焦灼的思念,是一个人在南斋高卧时偶然望月、忽然想起远方友人的温柔挂念。王昌龄用五十个字告诉我们:

最深沉的思念,不是反复说“我想你”,而是在一个月光清辉的夜晚,看着月亮,静静地想——他此刻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在看月亮?然后不说思念,只说“微风吹兰杜”。

那个高卧南斋的王昌龄、那个掀开窗帷看见初月的王昌龄、那个感受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的王昌龄、那个想到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的王昌龄——

他望着月亮,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崔少府。他不着急、不催促,因为他知道友人的品德如兰杜之香,无须言说,风会替他送达。

我们今天的都市人——那个在夜晚加班时偶然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个远方朋友的人,那个在睡前刷到一张月亮的照片、想起某个久未联系的老友的人,

那个在月下散步时忽然觉得“他此刻是不是也在看月亮”的人——每一个在月下忽然想起远方故人的人,都是那个在南斋“开帷月初吐”的王昌龄。

不需要刻意地说“我想你”。只需要在一个有月的夜晚,看着月光,静静地想一下远方的那个人。你知道他的品德如兰杜,你知道风会把思念带给他——所以你不急。

而那个“微风吹兰杜”的画面,不需要被看见。它本身就是一种陪伴——一种温柔的、笃定的、知道远方的友人一切都好的陪伴。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值得你在月下想起——这本身,已经足够温暖。

这就是王昌龄留给我们的:一种不焦灼的、不刻意的、却真实存在的思念。它在唐诗里安静地躺了一千三百年,等待每一个在月下忽然想起远方故人的人,在读到“微风吹兰杜”时,轻轻地点一下头。

【作者简介】

怡看天下(本名朱文华),网络文学作家。阅文集团签约作家,某散文网签约作者。其作品以细腻的抒情笔触、优美的意境营造和独特的“生活化诗意”语言风格诠释东方美学。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