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年轻时是学霸,偏偏生了我这个数学只考十几分的学渣。谁知到了我儿子这代,竟然像基因突变一样,门门优秀。这事儿成了我家饭桌上的固定梗,每次我儿子捧回奖状,我爸都要拍着我肩膀笑,说“你看看你,连你儿子脚后跟都赶不上”。我也跟着乐,乐完心里总发涩——我从小就怕我爸失望,他当年是省重点的尖子生,差三分考上清北,最后去了985读数学系,系里老师都夸他是搞科研的好料子,结果偏偏生了我这个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认不全的儿子。
我爸腰上常年挂串铜钥匙,最旧的那把开他书房樟木抽屉的锁,我长到四十岁,从来没见他开过那抽屉。小时候我好奇去够,他都把我手轻轻拍开,说“都是没用的旧东西,别碰”。那钥匙串上还挂着个磨掉漆的奥特曼挂件,是我小学三年级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的,二十多年了没摘过。
上周我儿子拿了数学竞赛省一,我特意订了我爸最爱吃的酱肘子,他高兴多喝了两杯白的,吃完饭靠在沙发上打盹,钥匙串从裤兜里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我儿子写完作业到处找他的奥特曼卡片,摸出钥匙串,盯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看了两秒,踮脚就往书房跑。我跟在后面喊他别乱翻,话音还没落,抽屉咔哒一声开了。
最上面摆的是一摞我当年的初中数学试卷,头一张就是我考12分的那张,红笔打叉的痕迹快把纸划破,我当年特意把卷子揉得皱巴巴塞书包最底层,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捡回来展平的。每张试卷的背面,都写满了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标了注释,哪一步用了什么公式,易错点在哪,字是我爸的钢笔字,有好几处墨点晕开,像落了细碎的小水滴。
试卷下面压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是我小学用的那种带卡通草莓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我故意考差的,妈妈说你教不好孩子就跟你离婚,你让她骂我好不好,我不想你一个人”。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那是我十二岁写的,写完我夹在数学书里,后来以为丢了,原来我爸藏了二十八年。
便签下面压着张复印件,是我爸当年的离职申请,落款是1995年,原因栏写着“家属患病,需长期陪护”。我才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我得急性肾炎住了三个月院,我爸那时候刚评上副教授,要去国外访学,我一直以为他是自己放弃了名额,原来他是直接辞了职,后来去开了五年出租车,他手掌上那层磨不掉的茧子,就是那时候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我还没回过神,我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那啥,我本来想等你儿子考上大学再给你看的。”他手里攥着半颗剥了皮的橘子,橘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滴,耳朵尖红得透亮,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
我儿子举着那张草莓便签纸,晃着腿坐在书桌上,奶声奶气地问我:“爸爸,你当年为什么要故意考低分呀?爷爷每天晚上都给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说你特别聪明,就是不爱考试。他还把给你写的解题步骤都改成小故事讲给我听,说这样我学起来不费劲。”
我盯着我爸的脸,他别过头去摸腰上的奥特曼挂件,指节蹭过掉漆的塑料表面,动作熟得很。原来哪里是什么基因突变,是他每天等我加班回家,都陪我儿子学一个小时数学,把二十多年前没来得及给我讲的知识点,拆成一段段小故事,全教给了我儿子。他从来没怪过我当年考十几分,也没提过为了我放弃科研的事,连我那点藏了二十多年的小心思,他都小心翼翼替我兜着,半字没提过。
我伸手摸那张12分的试卷,红笔写的数字旁边,有我爸用铅笔轻轻描的两个小太阳,边缘磨得发毛,是二十多年里他反复摸过的痕迹。客厅里我儿子拽着我爸的衣角要吃冰淇淋,爷俩的笑声裹着风飘进来,落在那摞皱巴巴的旧试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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